沈珍珠动身那日,天尚未破晓。
晨雾沉沉,笼罩整座军营。郭长安立在营门处,静静看着她翻身上马。她一身利落男装,青丝高束,紧绷整齐,腰间别着那柄短小锋利的佩刀——正是郭长安赠予她的那一把。马背上驮着两个朴素包袱,一袋储着干粮,一袋装着账册文书。
张十二领着五名精锐士卒,静立在不远处的暗影里。他们并不与沈珍珠同行,只改换装束,扮作寻常行商,前后错落,远远随行护卫。
沈珍珠勒住马缰,蓦然回头,望向立在晨雾中的郭长安。
“等我回来。”
郭长安望着她,沉沉应了一声:“嗯。”
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再不迟疑,策马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郭长安久久伫立营门,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一人一马在茫茫晨雾中不断缩小,最终彻底消融,不见踪迹。
王全缓步上前,立在他身侧,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尉,沈娘子独自远赴凉州,能稳妥成事吗?”
郭长安目光依旧凝望着雾色深处,语气笃定,毫无犹疑:“能。”
“您怎的这般确定?”
郭长安缓缓收回目光,吐出一句话:“因为她是沈珍珠。”
王全怔了怔,细细思忖片刻,重重点头。
“也是。”
沈珍珠一路向东,昼夜兼程,整整行十日路。
途中,她途经龟兹以东三百里的那座新立驿站。周站长见她到来,格外恭敬,亲自迎出驿站,替她喂马休整、备饭食宿,打理得妥妥帖帖。
沈珍珠在此安稳歇息一晚,次日天光亮起,再度启程赶路。
又疾驰十日,第二十日傍晚,凉州城终于遥遥在望。
广袤平原之上,一座雄城拔地而起,土黄色的城墙厚重巍峨,比龟兹城更阔、更高,气势浑然不同。夕阳西下,金辉遍洒,将整段城墙镀上一层暖金,熠熠生辉。城头旌旗林立,红、黄、白各色旗帜迎风翻卷,猎猎作响。
沈珍珠勒紧马缰,驻马远眺这座河西重镇,心绪微动。
她依稀记得,三年前自己也曾踏足凉州。彼时身陷乱世,被叛军裹挟流离,满身泥污、遍体伤痕,饥寒交迫,几乎殒命路旁,狼狈不堪。
可如今故地重游,她一身利落男装,腰佩利刃,怀揣账册与使命,从容坦荡,再无昔日落魄惶恐。
默然凝望片刻,她敛去心绪,策马向前,直奔城门而去。
待她入城,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夜色笼罩街巷,城中行人稀疏,沿街商铺大半落锁歇业,唯有几家客栈灯火通明,门前红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摇曳,照亮寂静长街。
沈珍珠择了一处干净雅致的客栈,翻身下马。
客栈伙计连忙快步迎上:“客官,可是住店?”
“住。”沈珍珠应声简洁干脆。
伙计殷勤接过缰绳牵走马匹,引着她入店安顿。
沈珍珠开好客房,净面梳洗,简单用过晚饭,便躺卧歇息。
闭目片刻,她忽然想起此行要务,翻身坐起,从包袱中取出账册,翻至最后一页。纸面之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窦庭萱。
她静静凝望名字片刻,心中谋划已定,随即合上册页,安然躺卧,闭眼休憩,静待明日洽谈。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沈珍珠早早起身,径直前往凉州商会。
凉州商会规模远非龟兹可比,院落宽阔宏大,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汉、粟特、回鹘、突厥各色商贾齐聚于此,有人围站谈商、清点货价,有人核验货品、争执议价,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沈珍珠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问询:“敢问窦家府邸如何走?”
柜台伙计抬眸抬头,上下细细打量她一番,面露疑惑:“窦家?凉州窦家不止一户,不知客官寻的是哪位?”
“窦庭萱。”沈珍珠直言其名。
伙计闻声骤然一怔,神色顿时郑重几分:“客官找窦娘子?”
“正是。”
伙计再度审视她装束气度,迟疑追问:“不知客官是……”
“我自龟兹而来,有一桩商路大事,专程前来与窦娘子洽谈。”沈珍珠语气平和,却透着笃定底气。
伙计略一思忖,点头道:“客官稍等。”
说罢,他转身匆匆入内通报。
约莫一炷香时分,伙计折返而出,躬身道:“客官,请随我来。”
沈珍珠紧随其后,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入一处僻静小门。门后是清幽窄巷,巷尾独藏一方小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雅致,院中几株槐树亭亭而立,树下置着一张石桌石凳。
石桌旁端坐一人,是位女子。
女子年约三十许,一身素色布衣,青丝尽数挽于脑后,不施粉黛,素雅清淡。她容貌算不上绝世倾城,却气韵独特、越看越耐看。一双眼眸不算硕大,却清亮锐利,目光落来之时,似能洞穿人心、看透真伪。
她静静打量沈珍珠良久,未发一言,随即抬手指向石桌对面的石凳。
“坐。”
沈珍珠依言落座,不卑不亢。
女子淡然开口:“你寻我?”
“敢问可是窦娘子,窦庭萱?”沈珍珠问道。
“正是我。”窦庭萱坦然应下。
“我自龟兹安西都护府而来。”
窦庭萱淡淡颔首:“伙计已经通报过了。”
她目光凝在沈珍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龟兹远道来客,寻我何事?”
“专程前来,与窦娘子谈一桩生意。”
窦庭萱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几分玩味:“谈生意?你这般年纪,看着不过是个小姑娘,也敢来与我谈商路大局?”
沈珍珠神色不改,语气郑重:“我并非以个人身份前来,而是代表安西都护府。”
窦庭萱笑意微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安西都护府?”
“正是。”
沈珍珠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窦庭萱伸手取信展开,纸面字迹端正,落款处赫然盖着安西都护府的鲜红官印。信中言明,沈珍珠为郭昕亲授特使,全权负责与窦家洽谈西域商路合作诸事。
细细阅完,窦庭萱将信缓缓合上,抬眸看向沈珍珠,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郭昕那只老狐狸,何时身边多出你这么一位年轻特使?”
沈珍珠直言不讳:“因为都护府缺钱。”
窦庭萱轻笑一声:“缺钱?安西都护府镇守西域,常年拮据,何时不缺?”
“从前缺,如今更甚。”沈珍珠语气沉稳。
“为何?”窦庭萱微微挑眉。
“战事将起。”沈珍珠目光清亮,字字清晰,“吐蕃集结万余骑兵来犯,虽被我安西军击退,却并未退远,日后必定再来侵扰。”
窦庭萱眸光微沉:“你们?”
“安西军。”
窦庭萱静静思忖片刻,再度看向她:“你是安西军中人?”
“并非行伍出身。”沈珍珠摇头,坦然道,“只是替安西军打理商贸、核算账目。”
窦庭萱微微一怔,眼底诧异更甚:“打理账目?”
“龟兹城外的交易站,便是我所设。”沈珍珠从容道来,“开张一月,净赚一百二十三贯。”
此言落下,窦庭萱骤然缄默。
她定定望着眼前这名看似年少、实则沉稳通透的少女,久久未语,片刻后,忽然由衷一笑。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