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一战落幕第五日,郭长安传令,将王全、张十二、鲁老头与张老道尽数召至校场。
校场中央空地上,铺展着一张硕大羊皮地图,十里狭长戈壁通道被细细描摹其上,两侧沙丘、中路隘口一目了然。数根小木钉错落插在图中,精准标记出地雷埋设区、弩手潜伏位、骑兵冲锋点,将那日整场伏击布局完整还原。
郭长安单膝蹲在地图旁,手中捏着一截细树枝,神色沉静肃穆。
“都过来。”
四人纷纷围拢上前,低头望向地形图。
郭长安以树枝轻点图中通道,开口一语,便出乎众人意料:“这一仗,打得不好。”
王全当场愣住,满脸不解,忍不住出声辩驳:“都尉,咱们明明大胜!我军伤亡不足百人,斩杀吐蕃三千有余,这般战果,如何还算不好?”
郭长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松动:“依旧不好。”
他抬眼扫过四人,字字清晰:“此战我军备足千枚手雷、五百地雷。你们可知,这批火器全力施展,本该是什么战果?”
四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这批火器,足以覆杀吐蕃万人。”郭长安沉声道。
他再度指向通道中段:“那日手雷齐掷,是多少人同时出手?”
“整整千人同时抛掷。”王全答道。
“掷出之后呢?”郭长安追问。
王全回想当日战况,有些含糊:“就……尽数扔出去了,炸乱了敌军阵型。”
“扔完便作罢?”郭长安目光锐利,直指疏漏,“无补投、无接续?”
王全顿时语塞,哑口无言。
“手雷不比弩箭,射出仍可续发。”郭长安沉声复盘,“千枚手雷一经掷尽,便是彻底无措。后续残存敌军若是稳住阵型反扑,我军已然无后手压制,破绽极大。”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老道:“一枚制式手雷,精准投掷,可歼敌几人?”
张老道略一思忖,据实回道:“落点精准、人群密集之处,一枚可杀三五人。”
他转头看向王全,断然下令:“自今日起,全军加练手雷投掷。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分层操练。精准命中者赏,偏差失准者加练,日日不辍。”
王全郑重颔首:“属下明白!”
郭长安再度蹲身,树枝轻点两侧沙丘伏兵位置。
“弩手伏击,同样疏漏极大。”
张十二凝神静待训示。
“首轮弩箭齐射,歼敌多少?”
“约莫三四百人。”张十二如实回禀。
“第二轮为何不射?”
张十二迟疑片刻,低声道:“敌军阵型已乱,麾下见时机成熟,便直接带队冲锋,没来得及二次上弦。”
郭长安一语点破要害:“弩兵上弦缓慢,一轮射毕,必有空档。这片刻空档,便是敌军反扑的生机,极其凶险。”
他目光笃定,定下新规:“往后弩手统一列三排轮射阵。第一排射毕退后半步装箭,第二排接续齐射,第二排退下,第三排顶上。循环往复,箭雨不绝,彻底封死敌军冲锋之路。”
张十二细细琢磨阵法利弊,豁然开朗,重重点头:“属下懂了。”
郭长安树枝一转,落至通道出口位置。
“还有骑兵,冲锋太早。”
王全愕然一愣:“冲早了?那日敌军大乱,正是冲杀的好时机啊!”
“时机虽对,火候未到。”郭长安缓缓解释,“手雷刚炸,漫天黄沙飞扬,视野尽被遮蔽,敌我难分。仓促冲锋,不仅难以杀敌,我军骑兵亦有被手雷余波波及、误伤自损的风险。”
王全闻言低头沉思,回想当日漫天沙尘、乱作一团的战场,顿时醒悟,再无辩驳之言。
良久,他抬头诚恳道:“都尉,您说的这些章法,从前从未有人教过我们打仗该如此讲究。”
郭长安淡淡开口:“今日便教你们。往后,照此行事。”
“属下记下了!”王全郑重应下。
郭长安缓缓起身,环视四人,神色凛然。
“此战虽胜,却是险胜,破绽百出。下一仗,必要赢得干净、赢得稳妥,以最小代价,歼最多敌军。”
他看向鲁老头,沉声吩咐:“弓弩继续赶造。千张弩不够,需备两千张,多多益善。”
鲁老头面露难色:“都尉,造弩耗材极多,眼下材料不足。”
“材料我来筹措。”
他又看向张老道:“手雷、地雷不限量量产。千枚存量远远不够,目标万枚,全力赶工。”
张老道同样问道:“物料紧缺,如何增补?”
“我去解决。”郭长安语气坚定。
最后,他看向王全与张十二:“全军强化操练。骑射、弩阵、手雷投掷、兵马列阵,日日精进,从严从苦,练至极致。”
二人齐齐拱手领命。
当日午后,郭长安再度奔赴都护府。
郭昕正伏案细看边境地形图,见他入内,抬眸轻笑:“又有要事?”
郭长安落座对面,开门见山:“都护,我需大批战备材料。”
“何种材料?”
“造弩耗材、火药原料,还有造甲精铁。”郭长安清晰回道。
郭昕微微一怔,有些意外:“造甲?”
“可抵御箭矢的铁甲。”郭长安补充道。
郭昕凝视他片刻:“你需要多少?”
“三千套。”
郭昕默然片刻,随即失笑:“你这小子,胃口倒是越来越大。”
“吐蕃万骑压境,三千套铁甲,可保我三千将士性命。”郭长安语气恳切,字字恳切。
郭昕微微颔首,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龟兹城街巷井然,百姓往来如常,孩童沿街奔跑,商队络绎赶路,一派安稳平和的市井景象。
他静望片刻,回身看向郭长安,语气无奈:“铁甲之事,我无能为力。”
郭长安抬眸看来。
“西域缺铁,都护府库房存量有限,根本不足以打造三千套铁甲。”郭昕如实解释,“不过,你可寻商队购入。”
“商队?”
“粟特商队。”郭昕提点道,“他们自波斯远道而来,手握西域最精良的军械物资,只要出价足够,无物不可购得。”
郭长安略一思忖:“一套铁甲市价几何?”
“我不知详情。”郭长安道,“你自行入城问询商谈。”
辞别都护府,郭长安径直折返军营。
帐中,沈珍珠正对着厚厚一摞账册执笔核算,眉目沉静,条理清晰。见他归来,她抬眸问道:“又去都护府议事了?”
“嗯。”郭长安应声落座。
“此番所求何事?”
“求战备材料,求钱粮。”
沈珍珠放下手中笔,目光清亮:“所需几何?”
“三千套铁甲,海量弓弩、火药耗材。”
她闻言低头翻看账册,细细核算一番,抬头如实禀明:“朝廷赏赐银两,购牛之后剩余五百贯,此前购置耗材花销两百贯,现下库中仅剩三百贯。”
“三百贯,堪堪购置数套铁甲。”郭长安淡淡道。
沈珍珠合上账册,神色笃定:“那就先购一批试样,后续钱粮,我再慢慢筹措。”
她抬眸看向郭长安,主动请缨:“粟特商队交由我去商谈。”
郭长安微怔:“你去?”
“嗯。”沈珍珠点头从容道,“此前购牛一事,我已与他们打过交道,熟稔规矩。”
郭长安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好。”
次日清晨,沈珍珠带数名随从入城。
她径直前往城中商会据点,将此前打过交道的粟特、回鹘、突厥各族商队头领尽数请来议事。
众人落座未定,沈珍珠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我要购铁甲,三千套。”
一众商队头领尽数愕然,纷纷侧目。
“三千套铁甲?”
“这般数量,莫非是要大举征战?”
沈珍珠不接闲话,直奔主题:“一套市价多少?”
为首一名粟特商人沉吟片刻,开口道:“上等精工锁子甲,一套五十贯。”
“价高。”沈珍珠直接摇头。
另一商人退让一步:“四十贯,已是最低价。”
“依旧虚高。”
最后一名年长粟特商人出声敲定:“三十贯一套,底价,绝无再让。”
沈珍珠稍作沉吟,当即拍板:“先订十套,验货无误,再议后续。”
众商人相视一眼,欣然应下:“可以。”
半月之后,十套铁甲尽数运抵军营。
郭长安立在库房前,逐一审视这批远道而来的军械。
皆是精工锁子甲,无数铁环环环相扣、密密拼接,纹路规整,质地紧实,一眼望去便坚固异常。他抬手掂起一套,分量沉重,约莫二十余斤。
他当场穿戴上身,甲身虽略紧绷,却不碍抬手、跨步、辗转腾挪,灵动有度。
“取硬弓来。”
兵士取弓搭矢,退至五十步外,一箭全力射出。
箭矢破空疾驰,狠狠扎在甲身之上,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箭头瞬间弹落,光滑的铁甲表面仅留下一道浅浅白痕,毫发无损。
一旁的王全看得双目发亮,满脸振奋:“都尉!这铁甲当真能挡箭矢!有此甲胄,我军战力大涨!”
“嗯。”郭长安脱下甲胄,看向身侧的沈珍珠,“一套三十贯?”
“正是。”沈珍珠应声。
“三百贯,恰好购得十套。”郭长安算了一笔明白账,“三千将士配齐,需三千套,总计九万贯。”
沈珍珠神色平静,早已算清数目:“我知晓。”
她看向郭长安,语气沉稳有度:“先试十套,余下我们慢慢筹措,逐步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