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道在军营小院安顿妥当,第一件事,便是寻硝石。
他绕着小院来回踱了三圈,环顾四周土质环境,随即招手将郭长安唤至身前。
“缺硝石。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硝石。”
郭长安问道:“何处能寻?”
张老道言语直白,毫无避讳:“茅房边角、老旧土墙、常年积污的地面,但凡泛着白霜结块的地方,底下都藏着硝。”
郭长安闻言微微一怔。
“茅房边上?”
“没错。”张老道点头,坦然解释,“硝本就出自秽土粪污。经年累月堆积发酵,地气蒸腾,便会在地面、墙根凝结成硝块。”
郭长安一时默然,不再多问,转身便传令王全。
“带人手,去寻硝石。”
王全闻声上前,一脸疑惑:“都尉,去哪寻?属下从未听过此物。”
郭长安将张老道的原话转述给他:“各处茅房边角、老旧土墙,地面泛白结霜的结块,尽数收集回来。”
王全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嘴角下意识抽动:“茅房?”
“嗯。”郭长安语气平静,不容置喙。
王全张了张嘴,满心抵触,几番欲言又止。军令如山,终究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领命退下,带人前去搜罗。
整整三日,王全带着一队兵士四处奔走,踏遍军营内外、城郊旧舍。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终于返程,身后三架板车满满当当,拉着成堆的灰白色结块。
这些硝石污脏斑驳,一坨坨凝在泥土里,形貌丑陋,气味更是刺鼻熏人,令人作呕。结块缝隙间,甚至还附着残存的虫蛆,看着格外刺眼。
王全捏紧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快步上前复命,声音都透着压抑:“都尉,您要的硝石,拉回来了。”
郭长安走上前,低头扫视一眼脏乱污秽的硝石堆,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嫌弃。
院中的张老道听闻动静,快步奔出,望见满地硝石,原本淡然的眼神骤然亮起,满是欣喜。
“好东西!正是此物!”
他不顾污秽,快步蹲下身,徒手捧起一捧混杂泥土的硝块,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神情专注认真。
一旁的王全看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张老道却全然不觉异味,反复查验片刻,笑着点头:“成色尚可,量也足够,够我炼出能用的药粉了。”
自此往后的半月光阴,张老道日日守在小院之中,闭门不出,一心打磨提纯硝石。
工序繁琐枯燥,半点马虎不得。先将粗劣硝石投入清水浸泡,尽数化开,析出杂质;再用细密麻布层层过滤,滤去泥沙污物、腐秽残渣;最后将滤清的硝水倒入铁锅熬煮,文火慢烘,待水分彻底蒸干,锅底便会结出一层雪白纯净的硝石粉末。
整套工序耗时费力,小院终日弥漫着一股怪异刺鼻的味道,混杂着土腥与秽气。
鲁老头好奇来过一次,刚踏进院门,便被刺鼻气味逼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摇头离去,再不敢多待。
沈珍珠也专程来看过一回,院中脏乱不堪、气味难闻,她静静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不愿久留。
唯独郭长安,每日必至。
他常常蹲在张老道身侧,静静观望整套提纯工序,不言不语,耐心陪着,默默熟悉火药炼制的每一处细节。
张老道一边守着炉火熬煮硝水,一边随口讲解要点。
“粗硝必须提纯干净。杂质不除,药性散乱,非但点不着、炸不开,反倒容易闷火反噬,伤及自身。”
郭长安闻言颔首,顺势问道:“硫磺如何置办?”
“硫磺易得。”张老道头也不抬,专心控着火候,“城中药铺皆有售卖,本就是炼丹入药的常用物料。”
“木炭呢?”
“木炭最是简便,择硬木烧制即可,随处可办。”
他停下手中活计,抬眸看向郭长安,轻声问道:“都尉心里急吗?”
郭长安神色平静:“不急。”
张老道松了口气,郑重叮嘱:“不急便好。炼药造火,最忌心浮气躁。火候一乱、配比一差,便是炸炉塌院的大祸,半点急不得。”
郭长安牢牢记下,依旧日日守在院中,静观炼制。
时光流转,一月转瞬而过。
这日,张老道终于将郭长安召至小院。
院中整齐摆放着十余只密封陶罐,罐身严实,罐内盛满细腻黝黑的粉末,正是炼制完成的火药。
张老道立在罐旁,脸上褪去往日的落魄孤僻,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笑意。
“成了。”
郭长安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些黑粉之上,神色郑重。
张老道随手提起一只陶罐,微微倾斜,倒出少许黑粉摊在掌心,粉末干燥细腻,色泽匀净。
“这便是提纯配比完成的火药。”
郭长安直视着他,问出最关键的话:“能炸?”
“能。”张老道答得干脆笃定。
他取来一只空陶罐,将掌心火药尽数装入罐中,封口压实,只留一根细细的引线在外,稳妥固定。
诸事备好,张老道带着郭长安走出军营,寻了一处空旷无人的荒地,将陶罐稳稳放置妥当。
引线点燃,星火滋滋燃烧。
二人不急不缓,齐齐后退五十步,驻足观望。
片刻沉寂。
轰然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整只陶罐瞬间炸裂成细碎残片,四散飞溅。落地之处硬生生被炸出一个浅坑,滚滚烟尘冲天而起,漫天飞扬,遮蔽了半空日光。
旷野风起,余声回荡。
郭长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处狼藉的炸坑,眼底锋芒渐露。
张老道站在他身侧,望着自己一手炼出的威力,低声问道:“都尉看,如何?”
郭长安吐出一字,字字铿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