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工期转瞬而过。
正当郭长安静待成果之时,军器工坊遣人入营通报,鲁匠头的新弩已然尽数完工。
郭长安当即带上王全、张十二二人,策马赶赴都护府工坊。
踏入工坊院落的一刻,目光所及,尽数是崭新军械。
庭院正中,整齐陈列着二十柄单兵臂张弩。
形制小巧,比军中常用长弓短上一截,摒弃了重型木车弩的笨重累赘,适配单兵携行。可通体观感极为扎实沉稳,毫无粗制滥造的轻浮感。弩臂取百年硬木精工刨磨,表面光滑细腻,触手温润坚实,纹理致密规整。
弩弓由层层牛角混着牛筋叠压胶合,弯出一道流畅有力的弧弦,蓄满紧绷张力。粗实牛筋弩弦紧紧绷定,指尖轻轻一弹,便发出一阵悠长嗡鸣,震音久久不散,单单听声,便知暗藏凶悍力道。
鲁老头立在一排新弩身侧,手中正握着一柄,低头反复端详、细细查验,眉眼间满是严谨审慎,分毫不敢松懈。
听见脚步声临近,他抬眸望见郭长安一行人,这才放下手中弩身,开口淡淡道:“来了。”
郭长安快步上前,伸手接过那柄臂弩。
入手沉实。
比他预想的要更压手几分,却又恰到好处,单手可轻松握持、悬挂、背负,完全不耽误骑兵奔袭。
他就地蹲身,将弩臂前端的铁环踩住固定,双手扣紧弩弦,腰背发力,猛然向后奋力拽拉。
弩弦极紧,拉扯之时阻力磅礴,宛如与蛮牛角力,沉甸甸的力道死死抗衡,寻常兵士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郭长安沉腰稳力,硬生生将弦拉满、卡紧锁死,动作行云流水。随即搭箭上槽、平视瞄准、指尖扣动扳机。
咻——!
一声锐响破风而出。
弩箭如流星掠空,瞬息之间便钉入五十步外的试炼靶面。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余鸣连绵不绝,久久方歇。
一旁的王全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张大了嘴,满眼骇然:“都尉……这玩意儿,力道竟这般凶悍?”
郭长安未曾答话,迈步径直走向靶前。
制式试炼靶由两层厚牛皮密缝而成,中间夹层厚实毡料,寻常羽箭最多堪堪入皮,很难穿透。
可这枚弩箭,竟直接洞穿靶身,尖锐箭头从后背透出大半截,寒光凛冽,入木极深。
他握住箭羽微微发力,箭矢卡得极紧,拔取之时颇为费力,足见穿透力极强。
将弩箭归鞘回身,鲁老头目光望来,轻声询问:“手感如何?”
“再来。”郭长安只吐出两字,兴致不减。
他接连试射十柄新弩,每一柄皆在五十步距离定点试射。
十柄弩机性能高度统一,力道均衡。半数箭矢直接洞穿牛皮毡靶,剩余几支虽未完全穿透,却也深深嵌入靶心,稳固异常,难以拔取。
一轮试射完毕,郭长安放下手中弩机,看向身侧鲁老头:“一月时日,只造出二十柄?”
“二十柄已是极限。”鲁老头坦然应声,“精工细造,不敢敷衍。若是还要增造,只能再延时日,慢慢攒工。”
郭长安微微颔首,再度拿起一柄新弩,细细端详。
平整弩臂侧面,刻着一行工整小字,字迹质朴有力:大唐贞元三年,安西都护府造。
字字端正,皆是鲁老头亲手篆刻,藏着匠人严谨的本心。
端详片刻,郭长安抬眸问道:“可教习兵士操练?”
“能教。”鲁老头点头,随即提醒要害,“但此物远比长弓难练,拉弦极耗臂力腰力,不得章法,极易拉伤手臂、磨破掌心,需循序渐进,勤加苦练。”
“足够了。”
郭长安转头看向王全,语声干脆利落:“去营中挑人,三十名,专挑身强力壮、臂粗腰劲、耐力过人的精锐。”
“属下明白!”王全应声领命。
选人事宜足足耗时三日。
王全遍历全军,层层筛选,最终挑出三十名气力冠绝全军的精锐士卒,组建起第一支弩骑小队。
第四日,弩骑集训正式开启。
鲁老头亲自下场执教,一丝不苟。
他立在三十名兵士身前,手持一柄臂张弩,缓缓拆解整套动作,字字清晰,手把手传授要领。
“看好了。脚踏前环,双手扣弦。发力用腰腹,勿单用双臂,蛮力硬拉最是伤身。拉满锁死,平稳搭箭,凝神瞄准,扣机放矢。”
话音落尽,他亲自示范一遍。
拉弦、锁机、搭箭、瞄准、发射,一气呵成。弩箭破空而出,稳稳钉入远处靶心,稳、准、狠。
三十名兵士看得双眼发亮,心底战意翻涌,个个摩拳擦掌。
“各自操练。”鲁老头沉声吩咐。
自此,军营日日弦鸣不止。
又是整整一月苦练。
三十名精锐,终于初步掌握了马上用弩的技法。
虽说骑行颠簸之间,准度尚且欠缺,上箭速度也略显迟缓,远未达到纯熟随心的地步,却已然能在奔马之上稳定举弩、精准放矢,不再是空摆架势。
校场之上,骑兵策马疾驰,扬蹄踏风,抬手举弩、俯身瞄准、松手发射,整套动作虽显生涩,却初具锋芒。
郭长安立在校场一旁,静静观望练兵全程。
命中靶心者寥寥无几,大多箭矢或偏斜脱靶,或力道不足。
可他眼底并无失望。
因为这支小队独有的杀伐气势,已然成型。
王全站在他身侧,望着往来驰骋的弩骑,忍不住开口感慨:“都尉,若是日后练成三百人、三千人弩骑齐射,漫天箭雨压阵,对面敌军不知要折损多少!”
郭长安目视校场,淡淡应声:“未知。”
王全心思活络,当即提议:“都尉,要不咱们试一轮?立上靶场,让三十人齐射一次,看看成效如何?”
郭长安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可。”
次日,校场规整一新。
三十面牛皮靶整齐竖立,间距均匀,模拟敌军列阵之势。
三十名弩骑策马列队,整齐划一,人马俱静,只待号令。
郭长安踏步上前,立于队前,抬手沉声喝令:“准备!”
三十柄臂张弩同时举起,弩弦紧绷,寒芒暗藏。
“放!”
一声令落。
嗖嗖嗖——!
三十道黑影接连破空,箭雨齐出,撕裂长空。
噗噗噗——!
密集的入靶声接连响起。有的稳稳钉入靶面,有的偏落沙地,有的擦着靶身掠过。
一轮齐射落幕,尘埃落定。
三十面靶标,仅有十二面被彻底射倒击穿,余下皆未重创。
王全看着场中景象,不由得神色悻悻,张口难言。
郭长安默然凝视靶场,神色平静无波。
三十弩齐发,仅中十二靶。
这般成效,远远不够支撑沙场决战。
但他心中清楚,不过一月初学,能有这般战果,已然远超预期。
假以时日,三月、半年、一年,日日勤练不辍,这支弩骑小队,必将脱胎换骨。
是夜,晚风沉寂。
郭长安独身前往都护府。
郭昕正在府中用晚膳,餐食极简,一碗清粥、一张面饼、一碟咸菜,粗茶淡饭,简朴度日。
见郭长安入内,他抬眸抬手,示意落座:“坐。用过晚饭了?”
“已用过。”郭长安应声落座。
郭昕不再多言,自顾自用完膳食,擦净嘴角,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弩队操练得如何?”
“三十人已成军,可于马上稳定射矢。”郭长安如实回禀。
郭昕微微颔首,目光深邃:“若是扩至三千骑,全员配弩,需练多久?”
“尚需时日打磨。”郭长安沉声作答。
“那就慢慢练。”
郭昕起身踱步至窗边,望向沉沉夜色。天际无光,月轮未起,整片龟兹城笼罩在漆黑静谧之中。
他静立良久,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吐蕃如今兵力几何?”
“十万铁骑。”郭长安应答无误。
“十万。”郭昕转过身,定定看着他,字句沉重,“我安西守军,仅两万三。”
两方兵力悬殊,高下立判。
他缓步归座,直视郭长安眼底,缓缓发问:“你这些弩、这些新练的弩骑,能替我大唐儿郎,少死多少人?”
郭长安沉默片刻,坦然摇头:“未知。”
“我亦未知。”
郭昕语气缓和几分,眼底藏着期许与笃定,“但我知晓,当年霍去病横扫匈奴,靠的便是这般战法——轻骑配射,长途奔袭,出其不意,以巧破万。”
他目光灼灼,看向郭长安:“你一心想学他?”
“是。”郭长安字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