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戈壁一战落幕,郭长安率军归营,休整三日。
说是休整,营中实则无一人得闲。
两百将士埋骨黄沙,三百伤兵卧帐疗伤,战后诸事繁杂琐碎,层层叠叠压来。阵亡将士的收殓安葬、抚恤造册,伤兵的分诊看护、换药休养,破损兵器的清点修缮、甲胄的整理归库,还有全军战功的核验登记,桩桩件件,半点疏漏不得。
王全日日奔走各营之间,调度人手、打理杂务、核对物资,从清晨忙至深夜,双脚酸软,嗓音沙哑,浑身沾满尘土血色,却依旧不敢懈怠半分。
沈珍珠亦是终日忙碌。
战后最繁莫过于后勤账目。伤营药材的出入登记、疗伤耗材的核算统计、战场缴获战马的清点入账、五百降兵的安置口粮与物资调配,千头万绪,尽归她一手打理。
中军帐内,油灯昼夜不熄。她独坐案前,面对厚厚一摞账册簿本,埋首执笔,从早到晚未曾停歇。笔尖游走纸面,沙沙轻响不绝,日复一日的精细核算,让她指尖发酸、手腕发胀,却依旧字字工整、笔笔清晰,无半分错漏。
夜色深沉,郭长安缓步走入营帐。
帐中灯火摇曳,暖黄光晕轻轻跳动,映得满室账册错落整齐。沈珍珠正垂首低眉,落笔落款,核对完最后一本战后明细。
烛火明明灭灭,细碎的汗珠凝在她光洁的额间,晕开一丝疲惫,却难掩眉眼沉静。连日伏案劳作,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身姿却依旧端正挺拔,未曾有半分松懈。
郭长安悄然在她身侧落座,满身风沙,一身战后未褪的肃杀与疲惫。
沈珍珠未曾抬头,心神却早已察觉来人,声线轻柔平静,漫过帐中静谧:“仗打完了?”
“嗯。”郭长安低声应道。
“折损多少弟兄?”
“两百。”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重无声,压得帐内气氛微微一沉。
沈珍珠轻轻颔首,无多余言语,只心底默然一叹。她写完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笔,缓缓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灯火之下,郭长安的模样尽显狼狈沧桑。眉梢至颧骨处,一道新鲜刀伤斜斜划过,结痂呈深黑赤红,赫然醒目。小臂缠裹的素色布条之上,隐隐渗出细碎血点,是未愈的创口反复崩裂的痕迹。
他满身黄沙,衣袂、发间尽数沾染细碎沙粒,整个人灰扑扑的,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凌厉,只剩沙场归来的疲惫与萧索。
沈珍珠静静凝望他片刻,眸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疼惜。
她忽然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指尖轻柔微凉,细细擦去他颧骨处沾染的黄沙粗粝,动作轻缓温柔,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郭长安身形微僵,却终究未曾动弹,任由她轻柔拭去满面风尘。
片刻后,沈珍珠收回手,轻声问询:“疼吗?”
郭长安摇头,语气淡然:“不疼。”
她望着他故作无恙的眉眼,浅浅弯唇,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却通透:“骗人。”
沙场刀伤,哪有不痛的道理。不过是少年将帅,惯于隐忍,痛而不言。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全的大嗓门穿透帐帘,急急传来:“都尉!都护府派人传令,有请都尉即刻前往!”
郭长安闻声起身,敛去眼底温柔,再度覆上将帅的沉静冷冽。
他抬眸望向帐外,临走前回头一瞥。帐内烛火摇曳,暖光灼灼,静静映着满案账册与静坐的人影,是漫天杀伐之外,唯一安稳的暖意。
他转身迈步出帐。
营门之外,一名年轻校尉勒马等候,满身风尘、额角冒汗,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见郭长安出营,他立刻翻身下马,拱手沉声禀报:“郭都尉,都护急召,请您即刻入府议事。”
“带路。”
郭长安颔首,翻身上马,紧随校尉,趁着夜色奔赴都护府。
此时的都护府正堂,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郭昕端坐主位,身前围立数名安西老将,众人围看全域军情地图,低声议事,神色凝重。见郭长安踏入大堂,郭昕抬手招手,语气沉定:“过来。”
郭长安快步上前,立于地图之前。
郭昕指尖落于图纸西侧,点点密密麻麻的炭色标记,尽是吐蕃新近调动的驻营点位。
“你前日戈壁一战,放走的一千七百余吐蕃残兵,已然逃回西境大营。”郭昕眸光深沉,缓缓道出最新军情,“消息已然传回吐蕃主力军中,他们已然摸清,龟兹新增一支精锐唐军,战力不俗,绝非往日可欺。”
他抬眸望向郭长安,语气郑重:“吐蕃积怨已久,此番折损颜面,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大举来犯,已是定局。”
郭长安神色平静,从容应答:“末将知晓。”
郭昕凝视他片刻,沉声发问:“敌军将至,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郭长安略一思忖,字字沉稳:“按兵不动,固守待敌。以静制动,伺机破局。”
“待多久?”郭昕追问。
“未知。”郭长安坦然作答,“吐蕃主力若从逻些大本营开拔,跨越雪山戈壁,需两月之久;若从边境驻营调兵,亦要半月有余。西域路途艰险,风沙无常、天候难测,行军快慢,终究要看天时。”
郭昕静静听着,眼底凝重渐散,忽然淡淡笑起。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帐中那位管账的沈娘子,是个难得的通透能人。战后繁杂账务、物资安置,被她打理得滴水不漏,井然有序。”
郭长安默然未语,心底深以为然。
“乱世军营,最缺这般沉稳细致、能担琐事的人。”郭昕看着他,语重心长,“好好待人家。”
“末将谨记。”郭长安郑重应下。
议事作罢,郭长安辞别都护府时,夜色已然深沉。
一轮圆月高悬荒漠天穹,皎洁清辉遍洒大地,将茫茫戈壁镀上一层银白寒霜。远处沙丘连绵起伏,轮廓柔和,如凝固的万顷银浪,静谧辽阔。夜风穿野而过,带着大漠独有的清冽与细碎沙粒,凉而不寒,拂去满身疲惫。
郭长安策马徐行,独行在月色沙路之上。天地空旷,万籁俱寂,唯有马蹄踏沙的沙沙轻响,单调绵长。
行至半途,他忽然勒住马缰。
前路月色之下,一道人影静立马背,静静伫立在沙路中央,似是等候许久。
银辉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轮廓,衣袂随风轻扬,温婉却不柔弱。
是沈珍珠。
她见他驻足,轻轻策马前行,在他身前勒马停驻。
四目相对,月色温柔,落于二人眉眼之间,消弭了沙场的肃杀,只剩静谧温柔。
她先弯唇浅笑,嗓音轻柔,带着几分细碎暖意:“天黑路远,怕你不识夜路,走迷了方向。”
郭长安望着她,轻声道:“这条路,我不会错。”
“荒漠无边,月色相似,谁说得准呢。”她眉眼弯弯,语气轻盈,带着几分浅浅俏皮。
郭长安无言,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珍珠策马靠近,与他并辔而行。
两匹战马缓步踏过银白沙地,蹄声细碎沙沙,在寂静夜色里轻轻回响,像是二人无言的絮语。
默然行过一段长路,沈珍珠忽然轻声开口,打破静谧:“吐蕃大军,还要等多久才来?”
“不确定。”郭长安如实作答。
前路漫长,敌袭未定,空出来的这段时日,便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沈珍珠转头看他:“那这段时日,我们要做什么?”
郭长安抬眸望向无边夜色,望向西边暗藏凶险的荒漠,眼神再度坚定:“练兵。”
“练什么?”
“专攻骑射。”郭长安沉声开口,道出根本,“大漠戈壁作战,无城池可守,无地利可依。骑兵为王,骑射为命,不会马背奔射,便守不住这安西疆土,更活不下性命。”
沈珍珠缓缓颔首,了然于心。
她静静凝望身侧少年将帅,月色映亮她澄澈的眼眸,片刻,她轻声而语,字字坚定:“往后练兵调度、物资统筹,我帮你。”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