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准备
圣旨颁下的第二日，大营之中再无半分闲散气息。
郭长安便全身心扎进了西行筹备诸事里。
三千将士远征西域，几千里行军，关山迢递，绝非草草动身便可成事。粮草、兵器、战马、药材、营帐辎重，每一桩都是行军根基，缺一不可。但凡能预料到的隐患、能筹备的物资，他皆逐一核对，事事亲盯，不敢有半分疏漏。
粮草调度一事，他交由王全全权负责。
自此，王全日日奔走于辎重营与自家营地之间，日日与仓管官吏磨嘴周旋，受尽推诿刁难。归来时皆是一肚子火气，满口怒骂，骂官吏抠门势利，骂衙门刻意刁难，骂库房拨下的粮食品质粗劣，尽是陈年旧货。
这日午后，王全提着一只粗麻粮袋，怒气冲冲折返营中，狠狠将麻袋掼在地上。
袋口震开，暗沉发黑的粟米滚落一地，一股浓郁的酸腐霉味瞬间四散开来，刺鼻呛人。
“都尉！您好好评评理！”王全气得面红耳赤，嗓音粗怒，“这也叫军粮？人怎么入口？怕是拿去喂马，马儿都不肯啃一口！”
郭长安闻声走近，垂眸看向满地劣粮。
粟米暗沉发乌，霉点斑驳，触手潮湿黏手，显然是囤积数年的陈粮、坏粮，根本不堪食用。
他屈膝蹲身，指尖捻起一把细粮，指尖摩挲过粗糙霉变的颗粒，眼底神色渐沉，无半分波澜，却自带慑人气场。
片刻，他默然起身，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带我去辎重营。”
辎重营管事姓周，是个体态富态的中年胖子，生得一副圆脸和气相，眼底却尽是市侩油滑。
面对郭长安的问询，他满口推诿敷衍，翻来覆去皆是几句托词——朝廷规制如此、库房存货有限、还望都尉担待。话术圆滑，滴水不漏，摆明了是想敷衍了事。
郭长安静立原地，静静听他说完所有说辞，不插一言，神色清冷。
待他话音落下，郭长安俯身，将那袋霉粮径直拎起，重重搁在他的案桌之上。
木质桌案微微震颤，霉味四散蔓延。
“这是你拨给安西行军的军粮。”他开口，语声不高，字字清晰，气场压人。
周管事低头瞥见桌上劣粮，脸色骤然一变，青白交错，转瞬又强行堆起圆滑笑意，慌忙辩解：“郭都尉，这、这定是底下人办事疏忽，胡乱拿错了存货……”
郭长安打断他，只吐一字，干脆利落：“换。”
“这委实为难啊都尉，库里如今实在紧缺，按规矩……”周管事依旧不死心，试图拿规制搪塞。
郭长安不再说话，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
目光清冷沉敛，无怒自威，直直穿透他所有的敷衍与侥幸。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周管事脸上的圆滑笑意一点点僵住、褪去，心底的侥幸彻底消散，终究扛不住这份无声的压迫。
他缓缓低下头，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换。下官即刻让人换新粮，马上就办。”
粮草的隐患，一朝扫清。
可粮草刚定，兵器的纰漏又接踵而至。
三千新兵，半数人无制式兵刃，手中要么是旧枪残矛，要么是临时拼凑的木棍，参差不齐，不成军容。郭长安亲自前往武库查验，所见景象更是让人蹙眉。
库中存量兵器尽数锈蚀斑驳，刃口卷边，铁身腐朽，抬手一碰便簌簌掉落下铁锈渣滓，根本无法上阵杀敌。
执掌武库的是位韩姓老军头，身形枯瘦如柴，年岁已高，说话语速迟缓，自带几分颓然无奈。
“郭都尉，并非老臣推诿。”他缓缓叹气，“库中如今就只剩这些旧兵刃。但凡完好锋利的新械，早被各主力营抢先申领一空，轮不到咱们新营。”
郭长安默然不语，独自迈步穿行在武库之中，目光扫过一排排锈蚀废兵，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巡视一周，他驻足在老军头面前，沉声发问：“兵部今年拨付的一批新刀，何时入库？”
韩老头闻言骤然一怔，眼神瞬间慌乱：“新、新刀？”
郭长安目光笃定，语气不容置疑：“朝廷今年补给边军的制式新刀，时日已至，应当早已运抵大营。”
韩老头瞬间失语，垂首不语，神色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郭长安静静看着他，再问：“在哪？”
短暂沉默过后，韩老头终究不敢隐瞒。
他转身走向武库最深处，伸手掀开一块厚重的防尘麻布。
麻布之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余箱崭新战刀。木箱规整，刀身未染尘埃，凛冽寒光破箱而出，锐气逼人。
郭长安屈膝蹲身，随手抽出一把。
战刀分量十足，刀身铸有规整纹路，淬火精良，刃口锋利无比，指尖轻触便被划破一道细口，透着森森杀气，是实打实的军中良械。
他缓缓起身，语声沉稳，落定乾坤：“这批新刀，尽数归我。”
韩老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规制、存量的说辞，可对上郭长安清冷笃定的目光，终究将所有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再多言半句。
兵器一事，前前后后折腾五日，逐一打磨、更换、配齐，三千将士的制式兵刃终于全数落实，再无残缺疏漏。
诸事既定，最后卡在了战马之上。
三千将士远征，需三千匹战马配齐骑装，可大营马场在册存量仅有一千五百匹，堪堪半数，缺口极大。
王全看着空空的马厩空位，忍不住又急又气，连声感慨：“都尉，这缺口怎么补？差一半战马，咱这大军根本没法赶路西行！”
郭长安稍作思忖，心中早有定计，淡淡开口：“去城东降兵马场。”
王全一愣，满眼疑惑：“降兵营？那里还能有余马？”
“历次平叛缴获的叛军战马，尽数收归官养，皆在城东马场寄养。”郭长安沉声解释。
王全闻言，双眼瞬间亮了，心头大石落地。
城东马场辽阔广袤，栏中寄养着三千余匹缴获战马。皆是战场精选的良驹，历经战事淬炼，又经数月精心喂养，尽数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顺滑，筋骨强健，远胜寻常营马。
马场值守的是一位马姓老骑兵，早年征战落下腿疾，走路微跛，看似年迈孱弱，眼神却毒辣锐利，阅马无数，深谙马性。
见郭长安一行人策马而来，他立在马场门口，岿然不动，丝毫没有退让迎接的意思，声线沙哑发问：“来者何人，何事入马场？”
郭长安勒马立身，直言道：“奉命领马。”
老马抬眸细细打量他一番，又扫过身后列队整齐的亲兵，再度发问：“领多少？”
“一千五百匹。”
这个数目，让老马当场怔住，满脸错愕：“多少？一千五百？”
郭长安神色坚定，重复一遍：“一千五百匹，良驹战马。”
老马沉默良久，反复打量着眼前这支肃整队伍，终究看出几分安西军的铁血气度，缓缓侧身退让开来。
“自行挑选。挑验完毕，来我此处登记造册即可。”
选马一事，足足耗费三日光景。
王全亲率士卒，逐匹甄别筛选，严苛至极。毛色杂乱、品相不佳的不要，腿脚有伤、筋骨孱弱的不要，性子暴戾难以驯服的不要，太过温顺不堪冲锋的亦不要。
一匹匹战马细细查验，绝不敷衍。
老马在一旁静静看着，看了半日，终究忍不住开口调侃：“你这挑法太过精细，照这个速度，挑到来年开春也挑不够数。”
王全头也不抬，手上查验动作未停，语气笃定：“您老不懂规矩。俺家都尉说了，西行万里，战场无常，战马乃是将士半条命，绝不能凑活。劣马上阵，关键时刻要出人命。”
老马闻言，一时语塞，再不多劝。
他静静望着这群一丝不苟的兵士，凝望许久，忽然轻声开口：“你们是安西军的人？”
“正是安西军。”王全应声答道。
老马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敬意，低声呢喃：“难怪这般较真，果然是安西出来的兵。”
唯有走过边关、打过硬仗的队伍，才懂行军万里、沙场搏命的不易，才会对每一件军械、每一匹战马都万般慎重。
时光匆匆，转瞬至正月二十八。
历时数日不眠不休的筹备，西行诸事终于尽数落定。
三千精兵，三千战马，三千制式新刀，全数配齐，军容焕然。粮草堆满百辆大车，疗伤药材整装二十车，另有营帐、工具、火把、油料等一应辎重，堆积如山，满满当当排布在大营空地之上，气势恢宏。
王全立在如山物资前，双手叉腰，眉眼舒展，笑得合不拢嘴，满心振奋：“都尉，这下咱们算是彻底备齐了，底气十足！”
郭长安立在原地，默然凝望眼前整齐齐备的人马物资，神色平静，无半分亢奋喜色。
良久，他轻声开口，淡淡问询：“今日何日？”
“回都尉，正月二十八。”王全即刻应答。
郭长安微微颔首，又问：“大军出征日期，定下来了？”
“定好了！”王全应声回道，“上头核准，二月初五，拔营西行。”
郭长安轻轻嗯了一声，心绪沉静。
他缓缓抬眸，望向遥远南方。
南天辽阔，灰蒙蒙一片，层云遮眼，望不见山河村落，更望不见那个等候的身影。
可他心底清晰分明，千里之外的山野小院里，有人正守着约定，日日等候。
二月初五，大军西行。
他早已盘算妥当，待大军行至虢州地界，局势安稳、路途稍缓，便即刻遣人快马奔赴刘家庄，接她前来。
筹备落幕，归期渐近。
所有奔波忙碌，所有耐心等候，终于将近圆满。
快了。
再等几日，便不负承诺，不负相思。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