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安置
沈珍珠被人从深巷中带出来的一刻,沿街路人的目光尽数聚拢过来。
无人是为看她。
她满身泥污,尘土糊面,五官被脏污遮盖得模糊不清,青丝蓬乱如枯草,身上衣衫破碎褴褛,片片垂落,狼狈得毫无半分看点。
众人真正侧目驻足的,是郭长安。
看这位肃杀冷峻的安西军校尉,竟亲自从幽暗巷底带出一个满身脏乱的女子;看他默然抬手,将人交到张十二手中;看素来沉稳果决的张十二,此刻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置。
周遭窃窃私语细碎四起,目光交织,带着探究与好奇。
王全快步凑上前,压着极低的嗓音,满心疑惑地轻声询问:“校尉,这是何人?”
郭长安目光落向前方巷口,语气平淡无波,字字清晰:“官眷。”
王全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错愕:“官眷?什么官眷?”
郭长安未曾多言,径直越过他,缓步走向那道狼狈伫立的身影。
自走出巷子至今,沈珍珠始终垂首而立,身形僵直,静得像一尊蒙尘石像。她一言不发,无泪无声,不哭闹,不质问,亦无半分焦躁怯懦,就那般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旁,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低垂的眉眼之下。
郭长安居高临下,静静看了她片刻,沉声开口。
“能走吗?”
她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动,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我。”
郭长安转身抬步,稳步前行。
身后,沈珍珠抬步跟上,步伐缓慢却稳当,安安静静地坠在后方,不远不近。
王全与张十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疑惑,却谁都不敢多问,默默紧随其后,一行四人循着长街缓缓远去。
一路跋涉,整整半个时辰。
郭长安立在院心,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确认周遭无虞,方才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子。
“暂且安置在此处。”
沈珍珠闻声抬头。
满面泥尘依旧遮盖了眉眼神色,唯独一双眸子清亮如故,静静凝望着他,一动不动,沉静得看不出半点心绪。
郭长安转头吩咐二人,语气干脆利落:“王全,去寻些吃食来。张十二,找一身干净衣物,再备一桶清水。”
二人微微一怔,应声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转瞬之间,空旷小院只剩郭长安与沈珍珠二人。
清风穿院,荒草簌簌,四下寂静无声。
她伫立原地,依旧凝望着他。
良久,一声沙哑干涩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沉寂。
“你是谁?”
连日困顿煎熬,她的嗓音依旧粗粝,却比先前初见时清亮了些许,多了一丝人的气息。
“安西军,郭长安。”他如实作答,音色沉稳冷冽。
沈珍珠缓缓颔首,轻声自报姓名:“我名沈珍珠。”
“我知道。”
她骤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你知道我?”
郭长安并未解释多余,只是静静看着她,沉声确认:“你是广平王妃。”
这句话落下,沈珍珠瞬间默然。
风掠过发梢,吹起她额前凌乱的枯草发丝。她沉默许久,终究轻轻垂首,语气淡然,带着洗尽铅华的落寞。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未过多久,王全率先折返。
他手里攥着一块粗麦黑饼,面饼焦黑粗糙,质地干硬沉重,硬得几乎能砸伤人。他将饼递到郭长安手中,郭长安转手递向沈珍珠。
沈珍珠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贴着粗硬的面饼,却并未张口食用,只是静静攥在掌心。
王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姑娘,怎么不吃?被困城中一月,早该饿坏了。”
她轻轻摇头,声线轻柔微弱:“多谢,我不饿。”
王全一时语塞,满心不解。全城围困,粮绝食尽,这般绝境里熬了整月,怎会不饿?可见她神色平静,终究不好再多追问。
紧随其后,张十二也折返归来。
他寻来一身灰布粗衣,布料寻常、微微沾尘,算不上干净体面,却远比她身上褴褛污损的衣衫要好上太多。同时提着一桶清水,稳稳搁在院中地面,不多言语,只淡淡瞥了沈珍珠一眼,便转身退了出去。
王全也随之离去,顺手带上院门。
小院再度归于寂静。
郭长安抬手指向地面的衣物与水桶,语气平和:“水在这里,衣物在此。你自行梳洗整理。”
说罢,他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脚步声缓缓临近院门,身后忽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与忐忑。
“你……不问我过往,不问我缘由吗?”
郭长安脚步一顿,脊背挺拔,未曾回头,声音沉静通透。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话音落定,他抬步走出院门,轻轻阖上木门,隔绝了院内天地。
院门外的墙根下,王全与张十二正蹲坐等候,见他出来,齐齐抬眼望来。
王全立刻起身,按捺不住满心好奇,低声追问:“校尉,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广平王妃。”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落地。
王全当场僵住,瞳孔骤缩,半晌才张大嘴巴,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广……广平王?便是如今代宗皇帝的那位广平王?”
“嗯。”郭长安淡淡应声。
王全瞬间失语,缓缓蹲回墙根,仰头望着天际流云,久久无言。
沉默蔓延许久,他忽然低声开口,满是疑虑:“校尉,你怎敢确定,她便是真的广平王妃?乱世之中,真假难辨。”
郭长安未曾作答。
一旁沉默伫立的张十二,却缓缓出声,一语道破关键:“看眼睛。”
王全转头看他:“什么?”
“那双眼,清沉静敛,气度藏骨,绝非寻常市井女子能有。落难可掩身形,掩不住骨子里的风华与沉淀。”
王全回想方才所见,缓缓点头:“倒也是这个理。”
三人并肩蹲在墙根之下,一时无人言语。
朝阳缓缓爬升,暖光洒落人间,落在三人肩头,驱散了晨间微凉的寒意,温柔却无声。
片刻之后,紧闭的院门忽然从内轻轻推开。
沈珍珠缓步走出。
粗布灰衣穿在身上,整洁朴素,褪去了满身泥污。脸上脏污尽数洗净,青丝梳理整齐,稳稳束起,终于露出原本的眉眼五官。
她身形清瘦至极,面颊惨白无血色,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浅浅凹陷,唇瓣还留着干裂起皮的困顿痕迹,尽是历经磨难的憔悴。可唯独一双眼眸,澄澈明净,如净水深潭,历经风雨浮沉,依旧清亮如初,不染尘埃。
王全看得微微一怔,张十二也下意识凝眸驻足。
郭长安缓缓起身,静静望向她。
沈珍珠缓步走到他面前,稳稳站定,微微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不必。”郭长安语气淡然。
她抬眸回望,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与通透,轻声发问:“你救我,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何种麻烦?”郭长安反问。
沈珍珠沉默片刻,语声轻浅,带着几分身世浮沉的无奈:“我是广平王妃,可如今广平王早已另娶,新人居府,旧人陌路。我若归京,无名无分,无处可归。”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茫然:“我若不归,无端依附于你,更是连累,后患无穷。”
郭长安静静凝视她片刻,沉声发问:“你眼下,想去何处?”
她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茫:“我不知道。乱世浮沉,我早已无家可归。”
晨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细碎发丝,缕缕轻扬,贴在苍白面颊之上,惹人怜惜。
郭长安默然看了她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落下一句笃定安稳的话。
“既无去处,便先跟着我吧。”
沈珍珠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跟着你?”
“嗯。”
她定定望着眼前沉静挺拔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眼底的茫然、忐忑、戒备,一点点散去,最终化作一缕轻浅的安稳。
良久,她轻轻颔首,声轻如絮,落定尘埃。
“好。”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