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围城
天未破晓,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军营的号角骤然撕裂长夜。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声沉沉碾过大地,一声接一声,绵长厚重,如沉牛低鸣,穿透层层营帐。声响自军营中心层层扩散,漫过整片营地,落进每一处尚在酣眠的角落,将整座军营从沉睡中骤然拽醒。
郭长安骤然睁眼。
这一夜,他从未真正入眠。
一身疲惫尽数压在心底,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邺城地形图、城墙布防、十九万叛军的排布走势。闭眼是城池沟壑,睁眼是战局推演,整个人整夜都绷在弦上,片刻未松。
他缓缓坐起,利落穿戴好甲衣,推门走出帐篷。
外头早已不复静谧,整座大营尽数运转起来,喧嚣四起,却丝毫不乱,尽是战前井然有序的忙碌。
遍地皆是往来奔走的兵士,拆帐、卷铺、装车、套马,各司其职。零星火把在熹微的黑暗中摇曳跳动,火光斑驳,映出无数晃动的人影。人声、马嘶、器物碰撞之声交织一处,沸而不躁,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王全立在不远处,早早整装完毕,目光一直落在郭长安的帐外。见他走出,当即快步迎上。
“校尉,今日当真合围?”
郭长安目视前方远处沉沉夜色笼罩的邺城方向,语气笃定,一字干脆:“围。”
王全重重点头,眼底悍勇翻涌:“围就围!弟兄们都等着这一天。”
说罢,他转身归队,利落整顿人手。
卯时天微亮,全军拔营出征。
十五万大军分三路铺开,阵型规整,气势磅礴。
三万兵马向东列阵,封堵城东渡口;三万兵马向西挺进,扼守西山要道;三万兵马北上压境,锁死正北官道;余下六万主力留守南营,虚留南口,刻意放开一线生机,留作叛军出逃之路。
郭长安率领麾下三百余残部,随北路大军一同北上。
大军负重行军,稳步推进,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方才抵达邺城以北二十里的既定阵地。
军令落下,全军就地扎营。
片刻之间,连片营帐拔地而起,排布整齐,错落有致。壕沟迅速开挖,拒马层层布设,哨兵四散外派,方圆十里戒备森严,滴水不漏。短短半日,一座固若金汤的临时壁垒已然成型。
郭长安立在营地前沿,远眺前方。
远处的邺城静静盘踞在平原之上,城墙厚重巍峨,通体灰沉,如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沉沉卧于大地,自带压迫四方的凛冽气场。
城头人影攒动,往来奔走不休,各色军旗迎风乱舞,频繁变幻,皆是城内叛军紧急调防、传递警讯的信号。整座城池看似沉稳,早已暗流汹涌,紧绷到了极致。
王全站在他身侧,凝望着遥遥城池,低声开口:“校尉,你说他们今日会不会拼死突围?”
郭长安目光紧锁城头,淡淡摇头:“不会。”
“为何?”
“城中存粮尚未耗尽,叛军尚有底气,不到绝境,绝不会弃城逃窜。”
王全似懂非懂点头,又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郭长安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笃定:“等。”
围城困敌,最是熬人。
首日,南北对峙,两相静默。城内叛军固守不出,城外唐军按兵不动。二十里间距,成了一道无形的生死界限,双方遥遥相望,无人率先破局。
次日,依旧无风无浪。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整整五日,战场死寂一片,无半分战事波澜。
王全日日守在营地边缘,蹲在土坡上遥望邺城,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沉沉。日复一日的静待,磨得人心头发慌,眼底酸涩,浑身憋得难受。
第五日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校尉,他们怎么还不跑?再等下去,人心都要熬散了。”
郭长安望着沉沉城池,语声清淡:“存粮未尽,军心未乱。等他们粮尽食绝,自然会乱。”
王全闻言,只得闭口,继续蹲守遥望。
死寂的僵局,在第六日深夜悄然打破。
异动并非出自邺城城内,而是来自遥远的北方。
深夜寒露深重,郭长安被值守哨兵匆匆唤醒。
“校尉!北方突发大片火光,正向我方快速逼近!”
郭长安骤然起身,快步奔至营地前沿,抬眸北望。
极北天际的漆黑原野上,点点星火接连成片,密密麻麻,连成一条绵长不绝的火龙,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推移,声势浩大。
王全紧随而来,眯起双目凝神观望许久,终究看不出端倪,低声问询:“校尉,那是什么队伍?”
郭长安默然凝望那片移动的火光,心绪飞速流转。
北线粮道早已被他彻底焚毁,运粮队伍早已绝迹,绝无再度现身的可能。唐军援军早已全数归营,再无后续兵力。
转瞬之间,他豁然通透。
是叛军援军。
史思明从北线调兵驰援邺城了。
“速随我去中军大帐。”
郭长安转身迈步,步履沉稳,语速急促。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李嗣业与段秀实早已起身伫立案前,二人神色凝重,紧盯地形图,显然早已察觉北边异动。
见郭长安入帐,李嗣业即刻抬手示意:“过来看看。”
郭长安快步上前,立于案侧。
李嗣业指尖重重点在地图北线要道,神色沉肃:“史思明抽调北线兵力驰援,援军至少两万,已然逼近邺城。”
两万援军入城,叠加城内原有十九万叛军,敌军总兵力骤增至二十一万。
而唐军全数兵力,不过十五万。
兵力差距再度拉大,正面硬拼,依旧胜算渺茫。
李嗣业抬眸看向郭长安,沉声发问:“敌军意图内外夹击,破我围城之势。你有何对策?”
郭长安垂眸凝视地形图,沉默片刻,脑海中战局瞬息推演完毕,抬眸出声,语出惊人:“放他们进城。”
李嗣业微微一怔:“放他们进来?”
“没错。”郭长安指尖落在邺城正北城门处,条理清晰,字字狠准,“暂时撤去北路围堵,虚留缺口,放任两万援军入城。待援军尽数进城,即刻封死缺口,再度合围。”
“城内多两万兵马,每日粮草消耗便会激增数倍。原本尚可支撑数日的存粮,顷刻便会耗尽。无需我军攻城,粮草自会拖垮全城叛军。”
以粮困敌,以饥乱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嗣业定定注视郭长安良久,紧绷的神色缓缓舒展,忽然朗声大笑,眼底满是赞叹。
“你这小子,心思比我预想的还要狠、还要准!”
他当即转头,看向段秀实,断然下令:“传令全军,北路围军主动退让,虚留城门缺口,放任叛军援军入城,不得阻拦!”
当夜军令火速传出,北路唐军悄然撤防,放开一线生路。
第七日深夜,两万叛军援军尽数涌入邺城。
城头叛军见状,瞬间欢声震天,呐喊声响彻四野。满城火把摇曳跳动,火光冲天,染红半边夜幕,绝望的守城叛军以为等来绝境生机,士气短暂暴涨。
王全蹲在土坡上,望着城中漫天灯火与欢呼人影,满脸不解,低声嗤笑:“这帮人高兴什么?这哪里是驰援,分明是进来一同等死。”
郭长安静静伫立,默然凝望那座狂欢的孤城,神色无波无澜。
城内兵力增至二十一万,粮草危机彻底爆发,绝境已然注定。
这般虚妄的欢喜,不过是覆灭前最后的狂欢。
第八日,城中沉寂。
第九日,依旧无半点动静。
十日静待,十日煎熬,城内粮草彻底告罄。
第十日深夜,漆黑的邺城忽然亮起漫天火光。
并非规整的行军火把,而是无序乱窜、肆意蔓延的烈焰。城内多处区域同时起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亮整片夜空。
饥饿、恐慌、混乱,彻底撕碎了城池最后的秩序。
隐隐约约的嘶吼、哭喊、喧哗、打斗之声,隔着遥遥夜色随风传来,微弱却清晰,满是绝望与暴乱。
王全大步奔来,气息急促,眼底满是振奋:“校尉!城里乱了!彻底乱了!”
郭长安凝望着城中愈燃愈烈的大火,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不起波澜。
“看见了。”
“他们是不是要突围了?”王全急声追问。
郭长安望着那座彻底沦陷的孤城,缓缓开口,声线沉稳笃定。
“快了。”
困兽已至绝境,只待破晓,便会拼死出逃。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