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对岸
河对岸比这边更黑,黑得像泼透了浓墨,连星光都似被吞了进去。
没有半点火光,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风卷着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远处偶尔飘来一声怪响,细弱又模糊,分不清是夜鸟惊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
郭长安趴在冰冷的河岸边,像一块嵌在泥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浑身的衣衫早已被河水浸透,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关打颤,指尖发麻。但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刚从河里泅渡过来,谁也不知道这漆黑的对岸藏着多少叛军的暗哨。他只能沉下心,先听,再看,把周遭的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风刮了许久,除了野草的呜咽,再没有别的动静: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没有压低的交谈声,更没有刀枪碰撞的脆响。
只有风声,裹着寒意,在荒地上打转。
郭长安缓缓抬起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像淬了冷光的刀,刺破浓重的黑暗。
身前是一片荒茫的野地,野草长得疯魔,秆子又粗又硬,竟比人还高出大半截,黑漆漆的一片,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墙的尽头,更远的地方,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隐隐闪烁,忽明忽暗——那是叛军的营寨,隔着至少两三里地的距离,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人心里发紧。
他微微侧过头,往后瞥了一眼。
那二十八个人,个个都趴在他身后的泥地里,大气不敢出。王全离他最近,双眼瞪得溜圆,瞳孔在黑暗里泛着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发号施令;张十二挨着王全,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拔刀迎战;陈五趴在队伍的最后面,脸深深埋在野草里,只露出半截沾着泥污的脖颈,看不清神色,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紧绷。
郭长安喉结微动,抬手,对着众人比了个极轻的手势——走。
他率先弯下腰,猫着身子钻进了野草丛。野草的叶片又硬又尖,刮在脸上、颈间,火辣辣地疼,他浑然不觉,只凭着直觉,在密不透风的草丛里艰难穿行,脚下的泥地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稳。身后,二十八个人紧随其后,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只有野草被拨开的细微动静,很快就被风声掩盖。
约莫钻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前的野草忽然变得稀疏起来,风也大了些。
郭长安猛地停下脚步,身子往旁边一缩,顺势趴在了地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
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方圆不过几十步,地面光秃秃的,只有几处被人踩过的杂乱痕迹,显然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空地的对岸,矗立着一座不大的山包,山包不高,却陡得很,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看不清上面藏着什么。
郭长安盯着那座山包,看了许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山包的每一处轮廓,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忽然,他的眼神顿住了。
山包的半山腰处,有一点极淡、极小的火光,被茂密的灌木丛遮了大半,只隐约漏出一点微弱的亮,像鬼火似的,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是叛军的哨卡。
他缓缓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冰冷的地面,压低了呼吸。
王全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小心翼翼地趴在他旁边,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看见了?”
郭长安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嗯。”
王全眯起眼睛,顺着他的目光往山包上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多少人?”
“不知道,”郭长安的目光依旧锁在那点火光上,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至少二十个。”
王全沉默着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片刻后,低声提议:“绕过去?”
郭长安缓缓摇头,语气笃定:“绕不过。这附近都是空地,没有遮挡,一绕就会被哨卡上的人发现,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更难脱身。”
王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郭长安,眼里满是不解和急切:“那怎么办?咱们就二十八个人,硬拼?”
郭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那座山包,眼神沉得像深潭,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风卷着野草的气息吹过来,带着几分血腥气的预兆,他的脸色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
王全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下意识地追问:“打?二十个哨兵?咱们就二十八人,万一……”
“二十个,都是哨兵,警惕性高,但兵力分散,”郭长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打完就跑,趁叛军的大部队还没追上来,咱们已经泅渡回河对岸了。”
王全盯着他,喉咙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校尉,你疯了?这太冒险了!一旦被缠住,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郭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急切,只是缓缓往后爬了几步,压低身子,将身后的二十八个人一一聚拢过来。众人围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郭长安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前面有个哨卡,至少二十人。咱们,打掉它。”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二十八个人,都静静地看着他,黑暗里,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那是出生入死攒下的默契,是哪怕明知凶险,也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的坚定。
郭长安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又被冷峻覆盖,继续说道:“打完就跑,往河边跑,下水,游回去。记住,游不回去的,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确认他们都听明白了,才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走。”
话音落,他率先起身,猫着身子,朝着山包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身后的二十八个人,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鬼魅,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摸到山包脚下,郭长安停下了脚步。山包不算高,却异常陡峭,碎石子顺着坡面滑落,发出细微的声响。半山腰处,火光依旧微弱,能看见火把的光在风中一晃一晃,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模糊的交谈声,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趴在冰冷的碎石坡上,双手抠住石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身后的二十八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跟着往上爬,彼此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契十足。
爬到半山腰,郭长安停下脚步,微微探头,目光越过茂密的灌木丛,往山包顶上望去。
山包顶上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窝棚的柱子歪歪扭扭,上面盖着破旧的茅草。窝棚外面,站着几个叛军哨兵,有的靠在窝棚柱子上,低声交谈着,有的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还有一个,靠着一根木桩,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熬不住困,在打瞌睡,手里的火把垂在身侧,火星时不时往下掉,眼看就要熄灭。
郭长安的目光快速扫过,默默数着——明处的,有七个。暗处,想必还有埋伏,只是藏得隐蔽,一时看不清数量。
他微微侧头,往后瞥了一眼。那二十八个人,都静静地趴在他身后的坡上,目光紧紧盯着他,等着他的指令,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郭长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对着众人比了个“上”的手势。
他再次低下头,双手抠得更紧,继续往上爬,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爬到山顶的边缘,他停下脚步,身体紧紧贴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目光锁定了那个打瞌睡的叛军——离他,不到十步远。
那人睡得很沉,头一点一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手里的火把已经快要掉在地上,火星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郭长安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飘过来的影子。腰间的刀被他悄悄拔出,刀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刀尖稳稳地对着那个叛军的后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一丝波澜,浑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冲了出去,脚步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刀光一闪,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径直从那人的后颈划了过去。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火星彻底熄灭,山顶上,瞬间又暗了几分。
旁边两个正在交谈的叛军,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没等他们看清眼前的人影,郭长安的刀已经再次挥了过去。
一刀,狠狠砍在其中一人的脸上,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有人!有敌人!”
剩下的那个叛军终于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但已经晚了。
身后的二十八个人,早已从坡上冲了上来,像一群猛虎下山,瞬间扑进了叛军的人群里。刀刃划破皮肉的噗噗声,叛军的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瞬间在山顶上炸开,打破了夜的寂静。
郭长安手握长刀,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刀起刀落,利落干脆,每一刀都朝着叛军的要害砍去,脸上溅到了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决绝。王全跟在他身边,挥刀的动作又快又狠,嘴里低吼着,发泄着心底的戾气;张十二则护在队伍两侧,提防着暗处可能出现的伏兵,刀光闪烁间,已经放倒了两个叛军。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个叛军哨兵,十五个倒在了血泊里,剩下五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兵器都扔了,转身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喊,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向远处的叛军营寨求救。
郭长安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温热的鲜血,长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地上的泥水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五个叛军逃跑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他们已经跑远了,那凄厉的呼救声,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叛军的大部队。
“走!”他猛地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往河边跑!快!”
二十八个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紧紧跟在郭长安身后,朝着山下,疯了似的冲去。身后,叛军的呼救声越来越近,隐约间,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杂乱脚步声——叛军,追来了。
一行人拼尽全力,朝着河边冲去,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脚下的泥地湿滑,好几次有人差点摔倒,却又立刻爬起来,不敢有丝毫停留。
冲到河边时,身后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近,火光在远处的夜色里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几百人,像一群饿狼,朝着河边追来。
郭长安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冷得像刀子,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冻得他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但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浑身的伤口被河水浸泡的刺痛,双臂用力地划动着,拼命地朝着河对岸游去。
身后,噗通噗通的声音不断响起,是那二十八个人,也纷纷跳进了河里,跟着他,一起朝着对岸游去。河水湍急,浪花拍打着他们的身体,想要将他们卷走,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双手不停地划动,不敢有丝毫松懈。
游到河中间时,郭长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火光越来越近,叛军已经追到了河边,他们在岸上大声呼喊着,来回奔跑着,有的在寻找船只,有的甚至已经跳进了河里,朝着他们追了过来,只是河水湍急,他们游得很慢,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郭长安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加快了划水的速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终于,他拼尽全力,爬到了河对岸,浑身湿透,浑身是泥,一上岸,就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冰冷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了缓,勉强抬起头,往河里望去。
一个,两个,三个……
兄弟们一个个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污和疲惫,有的还带着伤,却都在拼命地往岸边爬。
可是,爬到第二十五个之后,河里,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还有三个,没上来。
郭长安趴在岸边,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河水,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像在低声呜咽,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知道那三个兄弟,是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还是被追上来的叛军抓住了,抑或是,已经永远地沉在了这片冰冷的河里。
叛军的喊声,还在对岸传来,越来越远,渐渐被河水的声音掩盖。
那三个,没上来。
郭长安缓缓撑起身子,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依旧在不停地发抖,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无力,是因为那三个没能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兄弟。
“走。”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扫过身边的二十五个人,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十五个人,默默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个个浑身湿透,浑身是泥,浑身是血,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沉重,却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朝着营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夜色依旧浓重,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跑到营地边上时,天,快要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轻轻抹了一道灰,渐渐驱散了浓重的黑暗,远处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可见。
营门口的哨兵,看到他们一行人,顿时吓了一跳,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厉声喝问:“谁!站住!”
郭长安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威严:“我。”
哨兵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脸——脸上满是泥污和血迹,衣衫湿透,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冷峻。哨兵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收起兵器,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关切:“郭校尉?您这是……从对岸回来了?”
郭长安没有理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走进了营地,脚步沉重,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窝棚走去。浑身的鲜血和泥水,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暗红色的脚印。
那二十五个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垂着头,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全快步走了过来,跟在他身边,依旧在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脸上满是疲惫和愧疚,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开口:“校尉,咱们……”
郭长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沉,很静,静得让人看不懂,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二十八个,回来二十五个。”
王全愣了一下,脸上的愧疚更浓了,他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咙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郭长安心里,比谁都难受。
郭长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去睡吧。”
王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窝棚。
郭长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身后的二十五个人。他们有的已经累得支撑不住,躺在了窝棚门口的地上,很快就传来了沉重的鼾声;有的还坐在窝棚外面,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有的,靠在窝棚柱子上,默默地擦拭着手里的兵器,脸上满是疲惫和落寞。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久到营地里面渐渐有了动静,久到浑身的寒意,已经冻得他麻木。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沾满了鲜血。有叛军的,有自己的,还有那三个没回来的兄弟的。鲜血早已干涸,结成了一层褐色的硬壳,紧紧贴在皮肤上,粗糙而坚硬。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层褐色的硬壳,顺着指缝裂开,碎屑一点点往下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愧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自己的窝棚,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条漆黑的河。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冰冷刺骨,还有那三个兄弟,在水里拼命挣扎的身影,他们伸出手,像是在向他求救,却最终,被湍急的河水,一点点吞没,再也没有出现。
没上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反复刺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天,渐渐亮了。
窝棚里,依旧一片漆黑,只有郭长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营地动静,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