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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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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洛阳

大军南下,足足走了六天。

这六天里,郭长安的日子简单得只剩下三件事:走路,啃那块硬得硌牙的黑饼,还有,记名字。记他手下那四百二十三个人的名字,记他们的模样,记他们说话的语气,记他们手上的疤痕与老茧。

四百二十三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三百多个。剩下的几十个,他估摸着,再走两天,便能一个个刻进心里。每天夜里,窝棚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就一遍遍过那些名字,今天新记住了谁,谁的名字和模样还对不上,谁的家乡在哪,谁还有牵挂的人。有时候记混了,把秦州刘二的脸安在了宁州张狗子身上,他便第二天一早,趁着列队的间隙,悄悄走过去再问一遍,重新记,一遍不够,就两遍。

张十二看着他这股执拗劲儿,不止一次说他是疯子——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记这些名字,有什么用?

王全则拍着大腿笑,说他是怪物——打仗的人,记敌人的动向就够了,记自己人的名字,记到这般较真,闻所未闻。

赵横依旧沉默寡言,话不多说,可每次郭长安走过去,问他身边士兵的名字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眼神也变得更坚定些,仿佛那些名字,是他们活着的凭证。

孙驼子还是老样子,总爱蹲在营地的角落里,抱着那叠泛黄发脆的阵亡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又像是在告别。每次翻到丁二狗那一页,他都会停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名字,看上好一会儿,才缓缓翻过,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悲凉。

第六天傍晚,夕阳西下,漫天霞光染红了天际,洛阳城,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郭长安停下脚步,登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抬眼望向远方。

洛阳城就横在前方的地平线上,灰扑扑的一大片,连绵起伏,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暗红色光晕,像一块被血浸染过的巨石,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城墙高耸入云,至少有三四丈高,青砖垒砌的墙面斑驳沧桑,城头上,叛军的黑旗随风飘动,猎猎作响,透着凛冽的杀气。城外,宽深的壕沟纵横交错,尖锐的拒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再往外,是一层又一层的营寨,连绵铺展出去好几里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眼望不到头。

二十万人。史思明的二十万叛军,就挤在这片营寨里,虎视眈眈地守着这座城。

郭长安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沉凝,没有说话,缓缓收回了视线。

张十二站在他身边,也抬着眼望着那座巍峨而冰冷的城池,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真多。这么多营寨,这么多兵,这仗,难打。”

郭长安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全大步走过来,眯着眼睛,抬手搭在额头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笑声粗嘎,带着几分悍勇,也带着几分无奈:“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大小阵仗见了不少,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眼底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期许:“队正,你说实话,怕不怕?”

郭长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掩饰:“怕。”

王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郭长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怕有用吗?”

王全愣了愣,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用。”

“那就别问。”郭长安说完,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王全看着他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行!说得对!怕也没用,干就完了!”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

大军开始扎营,选在离洛阳城二十里的一处高地上,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一顶顶帐篷整齐排列,连绵成片,壕沟迅速挖好,拒马有序摆放,哨兵分成几队,手持兵器,警惕地往返巡逻,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息,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郭长安带着他那四百多个人,在营地最东边的一块空地上,搭起了窝棚。比起前几天在荒野里搭的简易窝棚,这里的要好上不少——有粗壮些的树枝做支架,有厚实点的破布和几块捡来的破席子盖在上面,虽然依旧简陋,却也能勉强挡住夜里的寒风和零星的雨水。

搭完窝棚,天已经完全黑了。夜色四合,营地里燃起了零星的篝火,微弱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有人送来干粮,还是那块熟悉的黑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硌得牙床生疼,嚼半天才能勉强咽下去,嘴里还残留着粗糙的麦麸味。

郭长安拿着那块黑饼,坐在窝棚外面的土坡上,慢慢啃着,动作很慢,仿佛在咀嚼着这乱世里的苦涩与无奈。张十二在他旁边坐着,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啃着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咀嚼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王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身边,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他三两口啃完饼,用力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

“队正。”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郭长安抬眼看他,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星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急切。

“明天就打?”王全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道。”郭长安的声音很淡,“军令没下来,谁也说不准。”

“要是打,咱们上不上?”王全又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悍勇。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叛军的营地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阵阵喧哗声。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上。”

王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语气释然:“行。俺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不管打不打,俺都跟着你。”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悠悠地走回了窝棚里。

郭长安继续啃着饼,张十二在旁边,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眼,望向洛阳城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夜色。

啃完最后一口饼,郭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尘簌簌落下。

“我去走走。”他对张十二说。

张十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站起身:“俺跟你去。夜里不安全,外头有叛军的斥候。”

郭长安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着营地外走去。

走到营地边上,两个哨兵立刻拦住他们,手持长矛,神色警惕:“站住!什么人?夜里禁止随意出入营地!”

郭长安掏出腰间的令牌,递了过去。哨兵接过令牌,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恭敬地递还给郭长安,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是郭队正。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出去看看地形,熟悉一下周遭环境。”郭长安淡淡说道。

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叮嘱道:“郭队正小心些,别走太远。最近叛军的斥候活动频繁,万一遇上,怕是麻烦。”

“知道了。”郭长安应了一声,带着张十二,缓缓走出了营地。

营地外是一片荒芜的旷野,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夜风一吹,野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远处,叛军的营地方向有几点火光,忽明忽暗,在夜色里摇曳,分不清是营寨的灯火,还是斥候的火把。

郭长安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目光扫过每一处高地、每一片低洼,试图记住每一个细节。他在找高地,找那些能看清洛阳城全貌、能观察到叛军动向的高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为手下的四百多个人,多争取一分生机。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坡,地势比周围稍高,视野开阔。郭长安加快脚步,爬了上去。

站在坡顶,他再次抬眼望向洛阳城。夜色中的洛阳城,黑黢黢的一大片,沉默而威严,只有城头上和营寨里的几点灯火,微弱得像随时都会熄灭的萤火。城墙的轮廓在皎洁的月光下隐约可见,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密密麻麻的拒马,还有连绵的营寨,都看得一清二楚,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缓缓移动,忽然,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洛阳城西边,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树木长得枝繁叶茂,黑压压的一片,浓密的枝叶遮住了里面的一切,看不清丝毫动静。树林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没有任何遮挡,像是一条天然的通道。

郭长安盯着那片树林,眼神变得愈发凝重,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张十二在旁边看得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队正,你看什么呢?那片树林,有什么不对劲吗?”

郭长安没有说话,依旧盯着那片树林,眉头紧紧皱起。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香积寺的那场仗——那些藏在土坎后面的三千叛军,那些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有丁二狗倒下时,胸口那血淋淋的大洞。

如果,叛军在这片树林里藏一支伏兵,等唐军攻城的时候,趁着双方激战正酣,从侧面突然杀出来,那么,攻城的唐军,将会腹背受敌,陷入绝境。

这个念头一出,一股寒意瞬间从郭长安的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凝重:“走吧,回去。”

两人转身,沿着原路往营地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掠过草叶的声响,陪着他们,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

走回营地,走进窝棚,里面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粗的、细的、高的、低的,像一首绝望而悲凉的曲子。郭长安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那片黑漆漆的树林,全是那些可能藏在树林里的伏兵,全是手下四百多个人的脸。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刺耳的号角声就响了。

呜——呜——呜——

低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老牛在旷野里悲鸣,又像巨石滚过深谷,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人喊马嘶,车辚辚,刀枪碰撞的脆响,脚步声、喊叫声、器物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郭长安立刻钻出窝棚,抬眼望去,远处的中军大帐那边,人影攒动,有人在快速跑动,有人在挥舞旗帜,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透着一股临战前的紧张与肃杀。

“集合!”郭长安高声喊道,声音清晰而坚定。

四百多个人,立刻从窝棚里钻了出来,动作迅速,没有丝毫拖沓,很快就列队站好,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郭长安身上,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怯懦。

郭长安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沉声道:“等着,我去中军大帐看看,听候军令。”

说完,他转身,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中军大帐外,已经围满了人,都是各营的将领,一个个神色凝重,挤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等待着主帅的命令。郭长安身形不高,挤不进人群,便站在人群的外围,静静等候着,目光紧紧盯着大帐的门口。

等了不多时,大帐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是李嗣业。他身着铠甲,身姿挺拔,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

“各营听令!”李嗣业高声喊道,声音像打雷一般,震得人嗡嗡作响。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嗣业身上。

李嗣业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今天,攻城!”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担忧,有人眼神坚定——所有人都知道,攻城之战,九死一生。

李嗣业抬起手,骚动瞬间停止,整个现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声响。

“第一营,攻东门!”李嗣业继续下令,声音铿锵有力,“第二营,攻南门!第三营,作预备队,随时支援!其余各营,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沉声道:“谁攻西门?”

现场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西门地势险要,叛军防守严密,而且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攻城之人,无疑是送死。

李嗣业的目光,缓缓在人群里移动,神色愈发凝重。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郭长安身上,停住了。

他盯着郭长安,眼神锐利,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许。

郭长安也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李嗣业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赏识,也带着几分决绝:“安西军的那个队正,郭长安,你过来。”

郭长安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站在李嗣业面前,微微躬身:“末将在。”

李嗣业低头看着他,语气坚定:“西门,你去攻。”

郭长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嗣业会把这么凶险的任务,交给自己和手下这四百多个人。

李嗣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就你那四百多人,够不够?”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一片哗然。

“四百人攻西门?这不是送死吗!”

“李将军,这太荒唐了!四百人,别说攻城,怕是连叛军的营寨都靠近不了!”

“这郭队正,怕是什么都不懂,要把手下的人都害死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质疑,有嘲讽,有同情。李嗣业抬起手,所有人都立刻闭上了嘴,现场再次恢复了寂静。

他依旧盯着郭长安,语气不容置疑:“够不够?”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李嗣业,望向远处的洛阳城,望向那座冰冷而巍峨的西门。他想起了手下的四百二十三个人,想起了丁二狗,想起了那些还没记住的名字,想起了张十二的承诺,想起了王全的悍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铿锵:“够。”

李嗣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那就去。记住,西门不破,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郭长安躬身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李嗣业转身,大步走回了中军大帐,留下满场沉默的将领,和站在原地的郭长安。

周围的人,依旧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着他,有摇头叹气的,有冷笑嘲讽的,有同情惋惜的,可郭长安什么都没理,只是挺直脊背,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

走回窝棚,走回那四百多个人面前。他们依旧列队站着,目光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安——他们都看到了中军大帐外的骚动,都猜到,有不好的任务来了。

郭长安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西门,咱们攻。”

现场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质疑,没有退缩。四百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坚定地看着郭长安,仿佛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会跟着他,哪怕是赴死。

片刻后,王全忽然咧嘴一笑,声音粗嘎而悍勇:“行。西门就西门,不就是攻城吗?老子陪你干!”他拔出腰间的豁牙刀,看了看刀身上的豁口,又用袖子擦了擦,语气带着一丝期许,“这刀,也该换一把新的了,用叛军的头颅,换一把好刀!”

赵横紧紧握着手中的大斧,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坚定,却藏不住——他不会说话,却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驼子蹲在一边,慢慢把怀里的阵亡册拿出来,仔细抚平册页,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塞进怀里,用力拍了拍,像是在和那些阵亡的兄弟告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十二站在郭长安身后,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郭长安的肩膀,那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他会跟着他,无论生死。

郭长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疤痕、疲惫,也照亮了他们眼底的坚定。

四百二十三张脸,他记住了三百多个。剩下的几十个,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沉重,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出发。”

说完,他转身,朝着洛阳西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四百多个人,紧紧跟着他,脚步声轰隆隆的,像闷雷滚过地面,坚定而沉重,朝着那座冰冷的城池,朝着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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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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