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样板,走到墙边,那里贴着手绘的几张款式图。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领口宽度、袖笼深度、衣长、摆围,甚至写了面料的建议和辅料的规格。
正要把墙上那几张贴着的款式图纸重新按平,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车间门口,抱着一卷刚裁好的布料,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扫了一眼墙上那几张图纸,又往这边看过来。
“阿湘,你老实跟我讲,你这些款,到底是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湘没回头,只“嗯”了声。
老吴走进来,把布料往裁床上一放,手掌按在布面上:“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卖得最稳的是什么?是抄款。你抄Nina Ricci,抄Lacoste,抄得像,回到香港改一下领口,加个标志,卖到断货。你那批‘自己想出来’的款,简洁,大气,但外面那些客人没见过。不是不好,是他们未必愿意掏钱。”
“所以我们只做翻版?你做了十几年,就没想过有一天做自己的东西?”
老吴从墙上取下一张图纸,在裁床上铺开。图上是一件几乎没有装饰的女装外套,直身剪裁,领口很小,腰部微微收束。
“这个领口,我打了三版。第一版客人会问‘为什么这么小’,第二版客人会问‘从哪儿来的’,第三版才可能有人试。你跟我说,这个过程中,厂里吃什么?工人工资靠什么?靠你站在这儿跟我谈理想?”
刘湘没急着接话,走过去,从裁床边的样衣堆里抽出那件老吴刚打好的针织衫,翻到袖口。“吴师傅,你打版技术没话说。但你没有发现,我们所有衣服都是一个模子——宽身、垫肩、袖口松。卖是有人买,但五件衣服里三件一个样,你让客人怎么记住你?”
老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想怎么样?”
将那件针织衫摆在图纸旁边,手指在领口位置划了一道。“这个款,我不要你推倒重来。我只加一条——领口改V,袖口收细一寸,腰线升半寸。改完你拿到店里,让店长摆到最显眼的位置。卖得好,就按我的图继续打版;卖不好,我听你的,翻版为主。”
老吴盯着那件衫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下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呼出口气。“好,我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只要你这些款有一半滞销,以后厂里做什么款,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刘湘点头,没有再说。
老吴又观察了许久,眼神闪躲的问了句,“话说你这些款,从哪里看来的?”
简单的回答对方说是自己想的。
老吴便没再问了,但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困惑。
困惑就对了,自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己不怕别人觉得他奇怪,怕的是别人觉得他平庸。在这个行当里,平庸意味着没有竞争力,没有竞争力意味着死。
将图纸重新钉好,退后两步,端详着它们。这些款式放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商场里最普通的基本款。但放在82年,它们是超前的——极简的线条、克制的配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处设计都在做减法。
自己不知道现在的消费者能不能接受,但他相信一个道理:好东西迟早会被发现。
不过,现在还不是推这些款式的时候。自己需要先让工厂活下来,让工人有活干,让客户有货卖。等到工厂站稳了脚跟,有了稳定的现金流和客户基础,再慢慢地、一款一款地把这些设计推出去,急不得。
关了灯,锁了门,走下楼梯。工业大厦的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都坏了好几盏,摸着墙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不,还没有手机。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把钥匙和几张零钱。
走出大厦,长沙湾道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红色的士在等客。
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月牙挂在天边,像一把被人遗忘的镰刀。
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桂林街摆摊,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拖着一辆破拖车,嗓子喊到哑。
现在自己有了工厂,有了工人,有了客户,有了一个虽然不大但正在运转的小生意。一年前自己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两千块不到的现金,现在自己的总资产已经突破了二十万,而且有了一个能持续产生现金流的实体。
走回板间房的路上,路过桂林街路口。钟伯已经收摊了,炒栗子的摊位空了,地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油渍。阿强不在,街角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卖鱼黄叔的摊位也盖上了塑料布,明天凌晨又会掀开,周而复始。
这条街还是这条街,但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了。
回到板间房,洗了澡,坐在床上记账。今天跑了四家店,成交了一家,订了五十件针织衫和三十件牛仔裤。加上前几天积累的订单,六月份的产能已经排到了中旬。把数字写在软皮抄上,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月底之前要再进一批面料,涤棉和牛仔布各五百码。
合上本子,将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了数里面的现金。加上银行存折里的存款,总资产大约二十二万。工厂的设备、厂房、存货没有算进去,如果算上,大概二十五万左右。
躺下来,窗外的深水埗在五月的夜里并不安静。窗外不时响起汽车喇叭声,楼道里时常传来脚步声,有时蟑螂还在墙角爬动,隔壁的收音机在放一首粤剧戏曲,听不清台词,只有旋律在薄墙之间穿来穿去。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要去跑两家新的店,后天要跟老吴碰一下下个月的生产计划,大后天要去面料市场选一批新到的混纺面料。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错。
美琪时装的卷发女人姓周,叫周美琪,店名就是她的名字。第一批货卖完之后,她主动打电话到刘记档口找刘湘,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生,你那批针织衫补货什么时候能到?我这里断货三天了,客人追着我问。”
刘湘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断货是好事,说明好卖。他算了算厂里的产能,给了周美琪一个日期:“三天后,给你送六十件过去,两个颜色各半。”
“六十件不够,我要一百件。另外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牛仔裙,打样出来没有?”
“出来了,明天我带样品过去给你看。”
挂了电话,刘湘在软皮抄上记了一笔:美琪时装,针织衫100件,牛仔裙待定。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旺角、油麻地的服装店虽然走量大,但单件利润薄,客户对价格敏感,砍价砍得凶。自己需要开拓更高端的市场,比如港岛那边,不然利润一直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