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把急救箱合上的时候，方舟正用右手把断剑的碎片从矮墙垛上捡起来。
碎片一共三块，剑身中段崩碎的位置断口参差不齐，内侧半截剑刃上还能看见黑曜石粉末填过的旧痕。他把碎片放在矮墙垛上排成一排，然后用手指把最大那块翻过来，断口在月光下泛着石质特有的哑光。
“这把剑补过四次。”他说。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急救箱放在矮墙垛旁边，从里面拿出最后一卷干净绷带。方舟右手虎口的旧血痂在刚才的战斗中裂开了，血沿着手指滴在石砖上，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她蹲下来，把绷带一圈圈缠在他虎口上，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刚才用左手握剑的时候，右手的血已经流到剑柄上了。”
“左肩灼伤不敢用力，只能换手。”
“我不是在说你换手不对。”沈知意把绷带压紧，抬起眼睛看着他，“我是在说你的手在流血，但你继续打了。重甲兵脉冲擦过你肩膀的时候你没退，四个活塞同步触发之后你第一时间切入，剑断了之后你用剑柄捅了它最后一次。所有这些动作，都是在你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的情况下完成的。”
方舟低头看着缠好的绷带。白色棉布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
“它只剩最后一个接缝没被撞开。如果我不补那一剑，它会挣脱活塞然后撞墙。护坡正面已经被锤头砸凹了一块，再砸一次石砖可能会裂。”
“我知道。”沈知意把绷带末端压进夹层里，站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补那一剑。我要说的是——以后再有这种情况，让我提前知道你的伤势。不是打完之后包扎的时候才知道。你左肩被脉冲擦到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灼伤范围，如果你当时晕过去，我手里的中和场还没关，珍珠的残留脉冲可能会反噬到你精神力网络上。”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我会说。”
沈知意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急救箱拎起来，转身往附魔层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安神草茶在附魔台上。温度应该刚好。”
附魔层的荧光菌调得很暗，只有传送门框架底座上的紫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两个凹槽里的末影珍珠安静地亮着紫绿色的光晕。附魔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安神草茶的苦香在封闭的矿道里格外分明。
方舟在附魔台旁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一口一口慢慢喝。他把断剑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石砖地上。三块碎片并排摆在黑曜石底座前面，最长的那块还沾着虎口的血。
沈知意坐在实验台前，把重甲兵粉末样品放进分析盒。分析盒的紫色纹路亮了一下，系统弹出虚空残留浓度读数。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然后停住笔。
“你之前在通风口跟铁梨花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前世在mc服务器里也遇到过临界点。那次你选了删档重来。”
方舟握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知意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荧光菌的暗绿色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你说这次你不删。为什么。”
方舟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茶水。安神草茶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在荧光菌下泛着细密的光纹。
“那个服务器叫‘创世’。我玩了十年。不是十年总时长，是从我第一次登入到最后一次登出，整整十年。我在里面建了一座城——不是服务器主城，是我自己一个人建的分基地。自动化农场、红石分拣仓、村民交易所、地狱交通网，全都一个人建完。那座城在服务器里很有名，经常有人专门传送到我的基地来看红石电路。”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后来服务器核心代码开始出bug。不是普通的卡顿——是区块开始崩。加载过的区块会随机重置，有些建筑在重置之后直接变回了原始地形。服务器管理员说核心代码太老了，已经没人维护了，唯一的办法是删档重开。我当时做的选择是——在服务器正式关闭之前，自己先删了存档。”
沈知意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你亲手删了自己建了十年的城。”
“删了。不是因为城不好。是因为我不想看着它被bug一块一块吞掉。删档那天服务器里还有几个老朋友，他们在公频里问我‘你的基地还在吗’，我说‘不在了’。然后我下线了。再也没登过。”
他把搪瓷缸放在石砖地上，手指还环着缸壁的余温。
“后来我重生到这个末法废土，睁开眼看见考场窗外全是灰白虚空。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穿越了’，是‘这个世界也出bug了’。然后系统弹出提示——‘建造即存在’。我就想，如果这个世界的bug能用方块修好，我是不是不用再删一次档。”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坐在他旁边，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那双缠满绷带的手。
“你现在建的东西也可能会被虚空吞掉。克里奥建了那么多，最后只剩下这座传送门框架。”
“我知道。但克里奥删档不是因为虚空太强。是因为他拒绝共享者。他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扛到临界点。他删的不是城，是关系。”方舟抬起眼睛看着她，“我在‘创世’里删档也是同样的原因。那座城是我一个人建的，从头到尾没有让别人碰过核心电路。我以为一个人建的东西最安全，不会被别人改坏。但bug要吞区块的时候，那些我没让别人碰过的电路，也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修。”
沈知意在荧光菌的暗绿色光线里沉默了很久。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在微微颤动。
“这次有人帮你修。”
方舟看着她。
“我知道。”
他把搪瓷缸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温度刚好。沈知意从实验台旁边拉过一把用圆石和木板拼的小凳，在他旁边坐下。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画着传送门框架共振频率偏移曲线的那一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两颗珍珠谐振耦合之后框架的共振频率整体往低频偏移了一点。偏移幅度在安全范围内，但下次激活第三颗珍珠之前需要重新校准中和场参数——低频共振的中和场压制延迟会比高频时更长。今晚重甲兵脉冲的频率特征我已经记录了，它的脉冲波形与第二颗珍珠激活时的初始脉冲高度重合。”
方舟把搪瓷缸递给她。沈知意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说。
“第三颗珍珠在明川方向。铁梨花的推算如果能及时完成，你应该能在她的身体状况恶化之前拿到完整坐标。找到珍珠之后，激活时需要有至少两个共享者同时在框架旁边维持中和场——三颗珍珠的谐振耦合会把共振强度推到现在的好几倍，单靠我一个人维持中和场可能会控不住。”
“李浩然可以帮你。上次珍珠激活时他在矮墙外侧用探测器测到了脉冲残余，对共振频率的波动特征已经有初步判断了。”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下李浩然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的精神力波动特征跟你和我不太一样。我们俩的精神力波动比较接近，都是低频稳定型。李浩然是高频脉冲型——他的精神力波动跟红石电路的信号频率有耦合。三颗珍珠谐振的时候框架共振会往低频偏移，他的高频精神力可能需要额外的适配调节才能完全融入中和场。”
“上次激活共享者的时候他并没有被框架排斥。”
“不被排斥只是第一步。融入中和场需要更高的同步率——不是你我之间的同步率，是共享者与珍珠谐振频率之间的同步率。”她顿了顿，“这个交给我。我给他单独做一组适配测试。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左肩的灼伤养好，然后等铁梨花的推算结果。她给你的推算周期大概还有多久。”
“铁三上次说她在翻残页的时候，推算频率比以前快了一倍。第三炉香之后她的病情虽然在恶化，但推算速度反而在加快。”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把搪瓷缸递还给方舟。
“如果她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完成推算，第三颗珍珠的坐标就能在虚空残留浓度触及下一个临界点之前拿到。”
方舟接过搪瓷缸。茶水已经见底了，只剩缸底一层极淡的金色。他把断剑碎片从石砖地上捡起来，放进工具架最下层那个专门装废料的储物格里。碎片和之前那把报废的石镐并排放在一起，石镐刃口上还留着采石场深处的石粉痕迹。
他转身看着传送门框架底座上那两颗发光的珍珠，又想起前世删档之后清空回收站的那个瞬间。当时他以为回收站里的文件只是一堆代码，现在想起来，那些代码是一个人建了十年的城的遗骨。
“明天我帮李浩然做精神力适配测试。适配之后如果他的高频脉冲能和低频共振兼容，三颗珍珠激活时中和场就能有两个人一起扛。”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你教我的——不要一个人扛。”
方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在白色棉布上像几片极小的锈斑。然后他端起搪瓷缸，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沿。搪瓷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附魔层里却格外清晰。
“以前的事。以后再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