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旧书店的门开着半扇。
方舟推开另外半扇,门楣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铜铃声音很轻,像一把旧钥匙掉在木板上。书店里很小,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旧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褪色,纸张泛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干燥气味。阳光从天窗斜着射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周。是一个比老周老得多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低着头在柜台上看一本旧书,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有长期翻书磨出的老茧。他听见风铃响,没有抬头,只是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关门轻点。这些书比你还老。”
方舟把门轻轻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前面,老人终于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很稳。他看了方舟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不是看顾客的那种看,是看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是方舟。”老人说。
“是。”
“周建国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可能会来。”老人把旧书合上,放在柜台旁边。书的封面已经磨没了,只剩一片灰黄色的硬纸板。“我是他爸。镇上叫我老周爷。这家旧书店我开了四十年——当年这个店不是卖书的,是替人看管东西的。”
方舟没有说话。
老周爷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很旧,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旧书店里那些书脊褪色的旧书,而是一本完好无损的书。封面是棕色牛皮做的,没有任何磨损,书脊上印着一行字。
“本书由方块圣徒·克里奥于300年前撰写。——效率II附魔书”
方舟伸出手,手指刚碰到封面的牛皮,系统界面就弹出了交易面板。
“图书管理员村民:周建国。”
“交易列表:效率II附魔书。”
“价格:五颗绿宝石。”
方舟的手指僵在封面上。五颗绿宝石。他现在背包里连一颗都没有。绿宝石需要跟村民用特定物资交换——孙伯那边可以用生猪换,但他还没开始养动物。石头那边卖铁壳米的钱只够买材料,不够去灵石商会换绿宝石。五颗绿宝石,对他来说是一笔需要攒很久的巨款。
老周爷看着方舟的手停在封面上,没有催他。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建国跟我说你在地下溶洞看到了什么。”
方舟收回手。老周爷没有直接问价格的事,而是提了地下溶洞。方舟看着他的眼睛,决定如实说。
“克里奥的遗迹。传送门框架。还有他的遗言。”
老周爷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遗言说什么。”
“‘不要像我一样。不要一个人扛。’”
老周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附魔书,沉默了很久。书架上的旧书散发出干燥的纸味,阳光里的灰尘缓缓飘落。然后他把书推到方舟面前。
“你拿去。”
“我还没有绿宝石。”
“建国跟我说,要等价交换。这是他当老师的习惯——收作业必须打分,不能只写个‘阅’。但我是开书店的。”老周爷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那本旧书的封面,“书店的规矩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书等读者,人等答案。有人等了三百年。”
顿了顿,老周爷继续说:“这本书是克里奥亲手送给我祖上的。三百年前,克里奥来青石镇那年,镇子还是一片荒滩。我曾祖是镇西头第一个摆书摊的人。克里奥不是镇上的人,他路过这里,坐在书摊旁边看了一下午书,临走时留下这本书,说‘替我保管。等下一任来的时候给他。’我曾祖把书收在箱子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这辈,书还在,克里奥已经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舟的眼睛。
“你是第七任。”
不是问句。
方舟把书拿起来。封面的牛皮触感很细腻,三百年前的鞣制工艺早已失传,但书脊上的字迹依然清晰。他见过遗迹里那句“建造即存在”的像素字体,这本书封底上的字体和传送门底座上的字体属于同一套字母。克里奥留下的不只是文字,是同一个人的手迹穿过三百年落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行手写字。
字迹很工整,跟传送门底座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给第七任。——克里奥’”
“附魔书是提高附魔效率的唯一途径。效率I能让你比别人快10%,效率II能让你快30%。差别不是加法,是指数。有了效率II,你一个人就能干三个人的活,同时还能省下一半的精神力消耗。克里奥当年就是在效率II加持下建成了青石镇方圆几百里最完整的建筑群。但他在建成第二天就解散了所有人。他想一个人扛这堵上限。他不信共享者能替他分担,他怕把别人卷进来。”
老周爷摘下老花镜,用眼镜腿轻敲了两下附魔书的封底。
“他后来失败不是因为他建得不够多,是因为他建得不够信任。这本书留在这里三百年,不是等一个能建城的人,是等一个肯把城交给别人一起建的人。你在地下溶洞里跟建国说过,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被王大柱堵的时候,有人在围墙上帮你盯着;你在地底下摸矿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帮你算着通风时间;你精神力归零倒下去那次,有人提前帮你备安神草。你不是一个人扛。”
方舟没有否认。他把附魔书收进背包,系统弹出提示:“获得效率II附魔书。附魔效率+30%。可传承物品——不可交易,不可丢弃,仅限世界种子持有者使用。”背包格子里多了那本棕色牛皮封面的书,在三百年旧纸香味中安静地亮着紫色图标。他把布包还给老周爷,然后从系统界面里调出老周之前给他的那份守备队档案抄件。还有一块带紫色纹路的青金石废料,他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传送门底座附近有更多这种紫色矿物。克里奥的遗迹在青金石主矿脉更下面,但铁梨花已经有矿脉的全套坐标,她的人迟早挖穿那堵墙。她现在还没拿到传送门坐标,但她手里应该有克里奥留下的另一部分信息,足够让她盯上青石镇。”
老周爷把紫色矿石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片刻,重新放回柜台。
“铁梨花手上不止是青金石的坐标。她爷爷那辈是跟着克里奥进过遗迹的——不算正式共享者,但见过传送门。她在守备队档案室调过所有旧矿脉的注销编号,其中一张卡片列了青石镇地下灵脉的坐标,坐标后注释写着‘沿此线往下’。你看到的传送门,应该就在那条线更深的地方。”
他把矿石推回给方舟,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片,上面手抄了几排褪色的编号和一句话:“老周从守备队档案室整理出来的几份旧档之一,原件被铁梨花调走了。”
“铁梨花调走了哪些档案。”
“她调了青石镇周边所有注销灵脉的旧档。但她没有调走最下面那份——那份不是矿脉档案,是苗圃被劫记录。”
老周爷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那张纸片的边角重新压在书下。
“铁梨花五十年前带人洗劫过沈家在青石镇的苗圃。对外说是收缴非法古籍,实际上她拿走了一整册从更早的遗迹里拓下来的残页。那册残页的原件现在已经没了,拓片在沈家苗圃被劫之后便不知去向。你是第七任。铁梨花手里的残页,很可能记载了克里奥没有写进你那本附魔书里的另一部分信息。”
“比如?”
“比如传送门打开之后除了末影龙还有什么东西可能会被放出来。比如在他之前的前几任种子是怎么失败的。比如龙族碎片的第一个坐标。”
方舟沉默了。他一直以为铁梨花找的是资源,现在他明白,她找的是龙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龙族碎片。那册残页如果没有被劫走,应该还在沈家苗圃,由沈知意的祖辈代代传承下来。沈知意最近的附魔材料笔记里夹了一片枯苗,她家祖上从克里奥时代就开始记录植物与传送门材料的关系。而那册残页,原本该是她的传家之物,却被铁梨花在五十年前从沈家苗圃里夺走了。
老周爷把柜台上的旧书重新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手指按在泛黄的书页上。
“书你可以先拿走。绿宝石的事,建国说先记在账上。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心里有数——铁梨花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不全是。她手里握着龙族碎片的信息,她想打开传送门,她也想突破完整度上限。但她选择的方式不一样。她靠权力、暴力、控制,因为她是铁帮的大小姐,她从小习惯了所有资源都归她调配。你是第七任种子持有者,但你手里唯一的底牌是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不要让铁梨花把你跟共享者拆散。”
方舟看着柜台上的紫色矿样,把它收进背包。他在铁匠铺门口跟沈知意说过铁梨花的事,现在老周爷把铁帮洗劫沈家苗圃的来龙去脉摊平了给他看。铁梨花的目的不是垄断资源,而是突破完整度上限——她想打开传送门,但她用的是铁帮的拳头。
方舟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黄昏了。他把附魔书在背包里放好,走过碎石路,远远看见了望塔的信号灯刚刚亮起,李浩然正在塔柱下用新到的铜线试红石分线盒。铁匠铺门口,老铁匠的搪瓷缸搁在铁砧上冒着热气。沈知意蹲在矮墙边看一簇新种下去的草药苗,手边摊着记录附魔材料腐蚀数据的笔记本,最近几页多了从紫色矿样测试延伸出来的导电涂层新配方——李浩然用的那批铜线,有一部分被她试涂了改进版涂层。方舟推开矮墙门走进去,把附魔书放在铁匠铺的工具架最上面一格。书脊上那行字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他之前不知道附魔书会是克里奥亲手留下背书的,现在这本书静静立在架子上,夹页里还夹着一小片老周爷从旧纸边角上叠进去的干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