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烟柱升到第三天早上,镇长王守业带着土地管理员老孙头和两个守备队员出现在砖窑废墟入口。
方舟正在铁匠铺门口整理昨天从溶洞外围捡回来的青金石废料。他把不同纯度的矿石分拣成两堆,一堆是老铁匠废料堆里的杂质矿,一堆是铁帮探子凿下来的碎片。抬头的时候,镇长已经站在矮墙外面。
王守业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钢笔,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老孙头,低着头不敢看方舟。两个守备队员腰间别着对讲机和警棍,站在镇长左右。这个阵仗比王大柱堵校门口大得多。
“你就是方舟。”王守业站在矮墙门口,目光从铁匠铺扫到了望塔,又落在麦田上,“带人在这片荒地上搭了围墙,盖了厂房。铁匠铺,了望塔,还有脚下这片地——全部未经审批。”
方舟站在铁匠铺门口没有说话。老铁匠的工具袋还挂在门边,皮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煤灰。
“青石镇土地管理条例第三条。任何地表建筑必须经土地管理所审批。荒地也是镇上的地。你这些——”王守业用手指点了点铁匠铺的圆石外墙,“——是违建。三天内拆除,恢复原貌。不然镇里派人来拆。”
老孙头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镇长,他种的那些麦子挺特别的,是不是可以先看看?”
王守业没有回头:“种地也不能没有审批。”
方舟把青金石废料放下。他想起前世在mc服务器里,出生点的保护范围是系统设定的,没人能拆。但这个末法废土不认服务器规则,只认土地管理所的章。王大柱被吊了一夜之后,他说“青石镇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现在他爹带着公章亲自来了。
他刚要开口,一个声音从砖窑废墟的方向传来。
“实验田审批程序已经启动了,王镇长。”
老周从断墙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学校红色公章。他走到矮墙门口,把文件递到王守业面前。
“青石镇中学实验田申请表。申请人方舟,指导老师周建国。前天下午交到学校后勤处的,审批流程已经开始了。”老周的语气很稳,是他在课堂上讲排列组合的那种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守业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拧紧:“学校实验田需要校长办公室盖章,还要土地管理所备案。周老师,你这上面的章不全。”
“校长办公室的章今天下午能补上。土地管理所的备案——老孙头不是在这儿吗。”老周看向老孙头,“孙叔,实验田审批备案需要几天?”
老孙头看了王守业一眼:“按流程是七个工作日。”
“那在审批结果下来之前,任何在建的建筑都不能强制拆除。这是程序。”老周把“程序”两个字咬得很重,“王镇长,您是守备队的老队长,规矩比我知道得多——未审批的建筑如果处于审批流程中,只能要求暂停新建,不能直接强拆。等批文到了才算数。批文下不来才算违建。他现在正在申请,流程还没走完,您不能说拆就拆。”
王守业没有说话。他看着老周,手里的那份文件翻得有点慢。
方舟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老周的后背。这个人在荒地上撞见他的时候连一句盘问都没说,只是让他别偷偷摸摸的。现在他拿着文件站在镇长面前,把教了十八年书攒下来的所有社会资本全押在他一个差生身上。老周没有回头看方舟,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把矮墙门口挡住了——守备队员想进去看铁匠铺内部,必须先绕过他。
“三天。”王守业把文件还给老周,“我只给三天。三天之内暂停新建,不准再往地下挖,不准再搭任何东西。三天后如果实验田审批还没走完,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铁匠铺和了望塔,“——我还是要拆。还有,即便实验田批下来,地下矿脉的归属权也要另行审批,到时候铁帮的人会来,你最好心里有个数。”
他转身走了。
两个守备队员跟在他后面,老孙头走在最后。路过方舟身边的时候,老孙头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他说下个月铁帮就要正经进驻了,你这几天别硬顶,拖着就还有转机”。
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铁匠铺门口安静下来。
老周把文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的手指按在口袋上,像在确定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方舟看见那份文件的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毛了,不是前天才做出来的——老周应该提前了很久准备,只是一直捏在手里等一个他能正面对上镇长的时机。
“三天。”老周说,“我只能拖三天。”
“够用了。”方舟说。
老周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数学竞赛习题册。封面是蓝皮的,边角卷得厉害,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方舟接过来翻到夹纸那一页。不是习题答案。是一份守备队内部通报的抄件。纸张很薄,字迹是复写纸拓出来的,最末一行打着日期,时间戳标了几天前的下午。抬头一行字:“铁帮探矿队已标记青石镇所有废弃矿脉坐标。”
“这份是抄给我的。原件的抬头抄不了,我只能把内容全部手写过来——落款和签章那边需要避嫌,但数据一个字没改。”
方舟把整个通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把那张薄纸折好放回原处。
“铁帮的人下个月进驻。他们不只是来探矿。他们要把青石镇所有废弃矿脉全部承包下来,重新开采。你的那片麦田、铁匠铺、了望塔,包括地下溶洞,全部在承包范围内。”
“地下溶洞也要征?”
“荒地表层是镇上的,地下矿脉是县矿管局的。铁帮拿下了青石镇的矿权。一旦他们正式进驻,你往下挖的每一米都是在跟他们抢矿。而你现在连一张实验田的批文都还没拿到。”
老周停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擦镜片的动作很慢——他需要复写那张通报,但镇上的打印机不好找,铅芯复写纸反复拓了两张,现在指尖还有残留的墨粉。
“实验田审批能不能过,关键不在我。在校长的章。校长的章能不能盖,关键看你的成绩——班级前五。这不是我给的条件,是学校实验田硬性门槛,申请人必须有班级前列的成绩,我帮你翻过。”
方舟没说话。数学他现在已经从61跳到113,但距离班级前五还有一段距离。他需要再往上提至少十几分才够。而三天之内拿到成绩是不可能的。但三天之后,镇长会回来。铁帮的人下个月进驻。他需要在这两个时间节点之间找到一个缝隙,把实验田的批文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成绩的事,我只能自己考。”方舟说。
“考是你的事。证明是你自己考的,是我在守备队文职的范围内能做的事——但目前我只是文职联络员,正式编制上面有队长,我能翻看的案卷只有每月已经归档的。铁帮和青石镇的关系,我还在查。”
老周把眼镜戴上,转身往镇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方舟。你有特殊能力的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方舟站在那里。老周说“第三个人”,意味着他已经把自己算在“知道的人”里面了。而这个数字目前已经远不止二——沈知意、李浩然、老周、老铁匠、镇长至少看过一圈他的建筑,铁帮也早已标记了他的方位。他没出声。老周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座矮墙,隔着一个人所有不打算追问的秘密。然后老周继续走了。皮鞋踩着碎石,声音越来越远。
方舟把数学习题册夹在腋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排列组合。例题旁边有铅笔写的备注:“9块耕地选3块轮作,有多少种选法——你种的作物是几种?如果是5种,就是5选3含重复,排列公式递推。”
是给他的。老周把习题册递给他之前,已经在例题旁边写好了面向他发问的批注。他没有把问题留到课堂上。他把整张考卷缩成一道题,放进了一本习题册里。
方舟在铁匠铺门口坐下。矮墙上昨晚粘上去的陷阱检测纸片还贴在沟槽夹缝中,纸角朝外翻。他翻开习题册开始做题。公式他前世还记得大半,排列组合是mc里做自动分类机设计的时候常用的——一个漏斗的筛选逻辑本质上就是数学的集合分组。他需要把前世的知识重新激活起来,不靠系统,不靠金手指,靠自己在采石场挖矿的间隙一道道算完。
他把铁匠铺的熔炉用铁锹加了两铲煤。火苗窜高,烟柱更直了。然后他往麦田走,准备在日落前翻完今天该翻的那片地。练习册就搁在矮墙垛上。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翻到新的一页。方舟一边铲地一边在心里演算那道排列组合题的推演过程,把五个答案全部过了一遍,然后把铁壳稻种子按推定的行距埋进前两天刚翻好的新田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