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那条白骨小路的瞬间,柳知秋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身后的祠堂,那个跪在地上哀嚎的法明,那上千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灵位,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浓雾。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不知名的白骨,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坟墓里,翻出来的陈年泥土的,阴冷、潮湿的气味。
四面八方,都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叹息声、和,锁链拖动的声音。
阴冷,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柳知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紧紧地,攥着魏九的手。
那只,干枯、冰冷的手,是她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
“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柳知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里,是‘阴路’。”
魏九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是,生与死的交界,是,阳间和阴曹的,夹缝。”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黄泉路的,一条‘野路’。”
“只有,一些,特殊的,地方,和,特殊的人,才能,打开它。”
“那……那我们,要去哪里?”
柳知秋,看着前方,那,深不见底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灰色小路,心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回家。”
魏九,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柳知秋,愣住了。
这里,是阴路,是鬼走的路。
怎么回家?
回哪个家?
她,还想再问,但魏九,却,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拉着她,沉默地,在这条,诡异的,白骨小路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柳知秋,甚至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残缺不全的,影子,在他们周围的浓雾中,飘来飘去。
那些,都是,滞留在阴路上的,孤魂野鬼。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条腿。
有的,甚至,连脑袋,都只有半个。
他们,都用一种,空洞、麻木、而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神,看着,柳知秋和魏九,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知秋,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魏九的身边,靠了靠。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鬼魂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她,甚至,能听到,他们,在议论着什么。
“活人……是活人的味道……”
“好香啊……好想,咬一口……”
“他们的身上,有阳气……吸一口,就能,暖和一点了……”
一些,胆子大的鬼魂,开始,缓缓地,向他们,靠近。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渴望的表情。
柳知-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黑色的“镇魂符”,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就在那些鬼魂,即将,靠近他们,三尺之内的时候。
他们,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转身,就,屁滚尿流地,逃进了,更深的浓雾里。
仿佛,魏九和柳知秋的身上,带着,什么,能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恐怖东西。
柳知秋,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魏九。
她,突然,明白了。
是他们。
是她和魏九。
她,是“守岁人”,她的血,她的气息,对鬼物来说,就是,剧毒。
而魏九……
他,本身,就是,一个,从井里爬出来的,比鬼,还可怕的,怪物!
他们两个,走在一起。
简直,就是,阴路上的,“鬼见愁”组合。
那些,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见了他们,不跑才怪。
想通了这一点,柳知秋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开始,有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发现,这条白骨小路,并非,一直,都是平坦的。
路的两旁,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风景”。
有时,是一棵,挂满了,白色纸钱的,枯死的,歪脖子树。
有时,是一座,孤零零的,没有墓碑的,荒坟。
有时,甚至,会看到,一条,浑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小河。
河上,还飘着,一些,残破的,纸扎的小船。
这些,都是,阳间的“东西”,通过,某种,未知的联系,投影到,这条阴路上的。
每当,经过这些地方的时候,魏九,都会,停下脚步。
他会,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沉默许久。
然后,才,继续,拉着柳知秋,往前走。
柳知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也不敢问。
她只是,能感觉到,魏九的情绪,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死寂的气息,似乎,变得,越来越,浓烈。
也,越来越,不稳定。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天?
两天?
还是,更久?
在这,没有日月,没有星辰的,灰色世界里,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柳-秋,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冷。
她的意识,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魏九,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柳知秋,精神一振,连忙,抬起头,向前看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浓雾中。
出现了一个,村庄的,轮廓。
那是一个,和,阳间的封门村,一模一样的,村庄。
一样的,破败,一样的,死寂。
只是,这个村庄,是,半透明的。
而且,是,倒悬在,半空中的。
就好像,是,阳间那个封门村,在水中的,倒影。
“这……就是你说的,‘家’?”
柳知秋,看着那个,诡异的,倒悬的村庄,声音,有些,发干。
“嗯。”
魏九,点了点头。
“这里,是,封门村的,‘阴面’。”
“是,它,在阴间的,投影。”
“也是,那三百一十四个,冤魂,真正的,归宿。”
“走吧。”
“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人们’。”
他说着,拉着柳知秋,朝着那个,倒悬的,鬼村,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柳知秋,就越是,能感觉到,从那个村子里,散发出的,那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怨气。
那股怨气,比,之前,在阳间,遇到的“井神”,还要,精纯,还要,恐怖!
如果说,“井神”,只是,这股怨气,泄露出去的,一小部分。
那么,眼前这个,倒悬的鬼村,就是,这股怨气的,本体!
是,真正的,怨气的,集合体!
柳知秋的腿,开始,发软。
她,想,后退。
但,魏九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抓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鬼村的村口。
村口,同样,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半透明的石碑。
石碑上,用,血红色的,不知名的液体,写着三个,扭曲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封门村。
而在石碑下,站着,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的,瘦弱男孩。
那个男孩,面黄肌瘦,嘴唇干裂。
他,抬起头,用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魏九和柳知-秋。
他,就是,那个,死在了,几十年前的,冰冷井水里的,七岁的,魏九。
“你,回来了。”
小魏九,看着,青年魏九,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沧桑和冰冷。
“我,回来了。”
青年魏九,看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点了点头。
“我回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