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柳知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她的脑子，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跟魏九走？
这个选项就像一碗毒药，你知道喝下去会肠穿肚烂，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解渴的东西。
不跟他走？
那就等于立刻渴死在这里。
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没挣够钱，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还没搞清楚自己爹娘和外婆身上的秘密。
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
“好。”
许久之后，柳知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九那张永远不变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做了个聪明的选择。”他说。
聪明？柳知秋在心里冷笑。这恐怕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也最无奈的选择。
“我跟你去州府。”柳知秋抬起头，迎上魏九那片蒙着黑绸的“视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是，我有条件。”
“哦？”魏九似乎有些意外，他侧了侧头，“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有没有资格，你听完再说。”柳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不能任由对方摆布。她必须在有限的范围内，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和主动权。
“第一，在你的事情办完之前，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特别是，不能伤害我。”
“可以。”魏九答应得很干脆，“我说了，一个活着的‘容器’，比死的有用。在你失去利用价值之前，我不会动你。”
这话真够难听的，但柳知秋已经不在乎了。
“第二，你要告诉我所有关于我外婆，关于菩提寺，关于‘净世莲台’的事情。我需要知道我到底被卷进了什么麻烦里。”她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任人宰割。
魏九沉吟了片刻。
“可以。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他点了点头，“不过，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是我自己的事。”柳知秋态度强硬。
“好。”魏九再次点头，“第三呢？”
“第三……”柳知秋看了一眼桌上那五百两的银票，那是她从陈振生身上摸来的，“陈家的那笔烂摊子，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魏九，那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陈振生欠下的债，凭什么要我来还？”
她指的是魏九在陈家老宅说的，那句“陈老板的这笔债，就要由你来偿还了”。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魏九听到这个问题，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柳姑娘，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你以为，陈振生欠下的，是什么债？”魏九反问道，“是钱债？还是他害死妹妹的命债？”
“难道不是吗？”
“都不是。”魏九摇了摇头，“他欠下的，是一份‘因果’。一份他为了活命，主动招惹来的，和我之间的因果。”
“他请我搭台唱戏，献祭活人，平息他妹妹的怨气。这是一场交易。交易的内容，是用一个无辜的少年，换他全家平安。而我，是这场交易的中间人。”
“但是，你，”魏九伸出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指向柳知秋，“你出手，打破了这场交易。”
“你救了那个叫李明的少年，毁了祭品。你用你身上的佛光，打散了陈振生的妹妹，那个修炼了十八年的怨灵。”
“所以，这场交易，失败了。”
“交易失败，陈振生死了，这是他破坏规矩，应该付出的代价。”
“可是，柳姑娘，”魏九的声音，变得有些幽冷，“你以为你救了人，超度了鬼，就是做了件好事吗？”
“你错了。”
“你插手了别人的因果，那么，这份因果，自然就转移到了你的身上。”
“陈振生欠我一场‘献祭’，他还不上了，那这笔债，自然就要由你这个破坏了交易的人，来偿还。”
柳知秋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什么歪理邪说？
救了人，反而还背上了债？
“这不公平！”她脱口而出。
“公平？”魏九又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柳姑娘，我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只有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谁破坏了我的交易，谁就要付出代价。”
“所以，你欠我一个‘祭品’。”魏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知秋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祭品？
他想让自己，也去抓个无辜的人，献祭给他？
“你做梦！”柳知-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绝不会帮你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别急着拒绝。”魏九不以为意地说，“我不是让你去杀人。我要的‘祭品’，有很多种形式。”
“比如，一个足够强大的冤魂，或者，一份足够纯净的愿力，再或者……”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足够多的……阳寿。”
阳寿？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魏九那不人不鬼的样子，想起了他胸口那颗木头心脏。
他这种状态，想要维持下去，肯定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阳寿，或许就是他需要补充的“燃料”之一。
“这趟州府之行，你会遇到很多‘东西’。”魏九慢条斯理地说，“有菩提寺的追兵，有被‘净世莲台’气息吸引来的妖魔鬼怪。你帮我处理掉它们，把它们变成我的‘祭品’，那我们之间的这笔债，就算一笔勾销。”
“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条件。”
原来如此。
他不是真的要自己去杀人献祭，而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诱饵，一个移动的“麻烦吸引器”。
他要利用自己身上的“净世莲台”，去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他再出手，把那些东西，变成他自己的养料。
好一招一石二鸟！
这个魏九，算计得真是滴水不漏！
柳知秋心里又气又怕，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跟杀人放火比起来，抓鬼降妖，至少在她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虽然，那些被降服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魏九的补品，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成了他的帮凶。
可眼下，她只能先答应下来。
“好，我答应你。”柳知秋咬了咬牙，“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残害无辜，我可以帮你。”
“很好。”魏九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那有些事，也该处理一下了。”
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什么事？”柳知秋跟在他身后，警惕地问。
“你拿了陈振生的钱，坏了我的规矩，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魏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语气，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我昨晚在陈家说的那些话，只是在封村民的口吗？”
“我那也是在告诉你，一个‘聪明人’，该怎么处理首尾。”
魏九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家祭祖，不幸遭遇大火，死伤惨重。陈振生和他的妹妹，都死在了火里。他的妻女，因为惊吓过度，神志不清，被大火烧成了重伤。”
“而你，柳师傅，作为被请来帮忙的纸扎匠，为了救人，也被大火波及，受了轻伤。”
“这个故事，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不是吗？”
柳知秋愣住了。
她终于明白魏九的意思了。
他不是要自己去还什么虚无缥缥的“因果债”。
他是要自己，把昨晚那场戏，演得更真一点！
陈振生死了，他妹妹的怨魂也散了。
但那对疯疯癫癫的母女，还活着。
活人，是最大的破绽。
魏九的意思是……
柳知秋不敢再想下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魏九：“你……你想让我去杀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