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娃的话音落下，整片竹林静得落针可闻。
微风拂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四周死一般的沉寂。
二楼窗前，楚振国那扬在半空中的黄铜拐杖，彻底僵住了。
老人的眼珠子死死瞪大，原本暴怒的面庞上，血色在短短一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楚振国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干瘪的喉结疯狂滚动。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夜子时，左胁下针刺般剧痛！
闻到高挥发性工业机油，肺管子就会发烫，咳出带铁锈腥味的暗红血块！
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昆仑山五千米海拔的高原测试基地，硬扛着极寒冻土与高原缺氧抢修装甲底盘时落下的病根！
回京城后，由于涉及军工最高绝密项目的驻地信息，他从未向地方医院透露过病因。
哪怕是京城301医院最顶尖的呼吸科大国手，联合会诊了整整半个月，也只诊断出是“重度陈旧性慢阻肺伴气道痉挛”！
那些名贵药材、进口针剂吃了十几年，根本治标不治本。
至于这半夜咳血、铁锈腥味的隐秘细节，他为了不被强制勒令离岗退休，更是连自己的警卫员和保健医都瞒得死死的！
除了他自己，天底下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现在，一个站在十米开外、粉雕玉琢的四岁半小女娃，竟然跟亲眼看见了一样，脆生生地当众抖搂了出来？！
“这不可能……”
楚振国死死扒着木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深陷的眼窝里翻江倒海，惊骇、怀疑、迷茫等情绪疯狂交织。
“是保密局里有人泄密？不对，保密局档案库连我自己都无权调阅当年的体检副页！”
“还是说……是哪个老战友告诉你们的？！”
楚振国猛地将目光射向赵铁山和马振邦，厉声质问。
赵铁山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老楚，你少疑神疑鬼的！老子连你得的啥病都不知道，泄个屁的密！”
马振邦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是！你整天跟个活死人一样把自己关在竹林里，谁稀罕打听你的烂肚肠！”
五娃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同情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老人。
她伸出一根软乎乎的小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老爷爷，不用别人告诉我呀，你脸上都写着呢。”
五娃的声音糯糯的，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却偏偏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你的嘴唇是紫黑色的，说明你心脉里有好多好多散不开的死血。”
“你的鼻翼煽动得很厉害，每次吸气，肩膀都要往上耸一下，这是肺叶子下半截已经硬成了干树皮，吸不进新风啦。”
“最重要的是……”
小丫头皱起秀气的小眉头，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草木香气。
“你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当归和三七味，但你吃反啦！”
“你的肺不是普通的寒咳，是当年在很高很冷的地方，被极寒的冰风呛伤了心包络，留下了‘冻煞血瘀’。”
“三七性燥，你越吃燥气越重，所以每天半夜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你的肺经就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轰！
这番清脆稚嫩的童言童语，落在楚振国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晴空霹雳！
“冻煞血瘀……三七性燥……”
楚振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子里一片轰鸣。
半年前，确实有一位民间老中医给他开了一张大剂量的熟三七粉方子，说是活血化瘀。
可他吃了三个月，不仅咳嗽没好，咳出的铁锈痰反而越来越浓烈！
全对！
全都被这个四岁半的小娃娃给说中了！
楚振国死死盯着五娃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上气。
一个连字都未必认全的吃奶娃娃，仅凭站在楼下看了几眼、闻了闻味，就把他隐匿了二十年的绝症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怎么可能？！
这违背了他一辈子信奉的唯物主义科学观！
“妖……妖孽……”
楚振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数十年来养成的孤傲与偏执，让他绝对无法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头认栽。
尤其是当着赵铁山这帮老对手的面！
“巧合！全都是江湖术士招摇撞骗的顺口溜！”
楚振国强撑着最后一口硬气，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
“老子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少拿这种封建迷信的把戏来忽悠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滚！都给我滚远点！”
楚振国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粗暴地扯住窗把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厚重的实木雕花窗被他狠狠合拢，连插销落锁的声音都清脆可闻。
整栋灰砖小楼瞬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嘿！你个老倔驴！”
赵铁山气得一拍大腿，吹胡子瞪眼就要转动轮椅冲过去砸门。
“好心当成驴肝肺！五娃给他指了活路，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敢摔门？！”
“老赵，消消气。”
谷雨神色淡然地拉住了赵铁山的轮椅扶手。
她看着紧闭的二楼窗户，唇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特工的心理学经验告诉她，一个人表现得越是歇斯底里、抗拒排斥，内心深处的防线其实崩溃得越彻底。
楚振国此刻躲在窗后，恐怕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四以上。
“五娃，他这身子，真不能拖了？”谷雨低头问女儿。
五娃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两根小羊角辫一晃一晃的：
“妈妈，老爷爷的心脉已经快被死血堵死啦。”
“要是再不把那团冻煞血化开，最多下个月倒春寒，一口气上不来，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的。”
霍廷渊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既然他不识好歹，就让他自生自灭去，管他作甚！”
“话不能这么说。”
谷雨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他是为国家重工流过血的老功臣，也是难得的国宝级人才。”
“脾气臭，那是病磨的，也是心结困的。”
谷雨揉了揉五娃的小脑袋：“五娃，中午回基地，配一盅‘雪莲润肺化瘀羹’，用后山的野生雪莲做引子，文火慢炖三个小时，下午送过来。”
五娃乖巧地应下：“好呀妈妈，我再加两钱炙甘草，把药汤弄得甜甜的，老爷爷喝了就不苦啦！”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离去时。
一直蹲在三号院篱笆门外的四娃，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四娃脖子上还挂着那柄黄铜卡尺，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死死盯着篱笆墙根处的一堆废铁垃圾。
那里，赫然扔着几个被暴力砸烂的金属壳子，还有散落一地的精密齿轮、发条轴承，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微型杠杆。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瑞士高碳钢特有的冷冽寒芒。
四娃蹲下身子，胖乎乎的小手在泥地里扒拉了两下，捡起了一枚只有米粒大小、边缘崩裂了半颗微型牙齿的黄铜棘轮。
“咦？”
四娃小眉头微微皱起，将棘轮凑到眼前，小鼻子吸了吸上面的高级钟表航空润滑油。
“四弟，怎么了？”大宝走过来，闷声问道。
四娃仰起小脸，眼神里爆发出一种极度兴奋的光芒：
“哥哥，这是很厉害的精密差速游丝结构！”
“不过……做这个表的人好笨哦，算错了摆轮的膨胀系数，自己把自己卡碎了呢！”
竹林二楼的窗帘缝隙后。
一双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正透过微小的缝隙，死死盯着院外那个蹲在垃圾堆边的小豆丁。
当楚振国看到四娃竟然精准地挑出了那枚最核心的报废棘轮时，他的呼吸，骤然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