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北军区大院，空气中还透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但今天的大院，和往常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些聚在水槽边比拼谁家男人职位高的闲言碎语。
也没有了那些穿着不合时宜的的确良碎花裙、故意露出手腕上明晃晃金镯子的炫耀。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火急火燎的自行车铃声，和女人之间充满火药味的相互较劲。
“哎哟，李嫂子，你今天怎么才出门啊？”
“缝纫车间七点半就打卡了，你这月全勤奖是不想要了吧？”
一个穿着利落蓝色工装的短发军嫂，脚下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路过时大声打着招呼。
“催什么催！我昨晚加班赶制了五十件童装，今天调休半天！”
被叫做李嫂子的女人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她虽然眼底挂着黑眼圈，但那神情，却骄傲得像是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五十件算什么？咱们王主任昨晚可是带着突击队，硬生生把广交会的样品给死磕出来了！”
“不跟你说了，我去晚了，这月的绩效考核要是被扣分，年底的分红我就得少拿大几十块！”
短发军嫂一溜烟地骑远了。
留在原地的李嫂子也不敢再耽搁，三口两口咽下嘴里的窝窝头，拔腿就往“红星服务中心”的方向狂奔。
变了。
整个军区大院的风气，彻底变了。
那场震撼全军区的分红大会，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这群女人们狭隘的眼界。
曾经，她们比谁的衣服贵，比谁的项链粗。
那是“精神贫血”导致的“富贵病”。
但现在，当真金白银的钞票和实打实的股权证砸在她们脸上时。
一种更高层次的“富贵”，彻底治愈了她们的病！
她们现在比的，是谁在厂里的级别高，谁带的班组产量大，谁年底能拿到更多的分红！
红星服务中心，厂长办公室。
谷雨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她的神色平静而深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谷厂长！”
王翠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的确良碎花裙，也没有戴那些叮当乱响的首饰。
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王主任，大清早的，火烧眉毛了？”
谷雨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翠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
“啪！”
她猛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拍在桌子上。
布包散开，里面赫然是厚厚的一摞大团结！
足足有两千多块！
谷雨眉头微挑：“这是什么意思？”
“厂长，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王翠花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大得震耳朵。
“昨晚分红的那三千块奖金，加上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
“还有……”
她咬了咬牙，指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我把老赵当年给我买的那个大金镯子，还有我出嫁时的金耳环，全拿到市里的典当行给当了！”
此言一出，连坐在沙发上正在用算盘对账的六娃，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那个大金镯子，可是王翠花的命根子。
以前在大院里，她哪怕是洗衣服都要戴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你疯了？”
谷雨眼神微动，声音冷了下来。
“老赵知道你把嫁妆当了吗？不过日子了？”
“不过了！那种靠男人施舍的日子，老娘一天都不想过了！”
王翠花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燃烧着疯狂的野心。
“厂长，我听李副厂长说了，咱们要去参加广交会，缝纫车间的产能根本跟不上。”
“您正准备从国外引进三条全新的半自动流水线，对吧？”
谷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笔钱，我要入股！”
王翠花斩钉截铁地吼道。
“我要买那条新流水线的股份！”
“厂长，我已经看透了。什么金镯子金项链，戴在手上那就是个死物，除了招人嫉妒，屁用没有！”
“只有把钱变成机器，变成咱们厂子里的股份，那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我要当大股东！我要让老赵以后见了我，都得立正敬礼！”
王翠花的话，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谷雨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粗鄙、爱慕虚荣，如今却脱胎换骨的女人。
她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更大的野心，去吞噬那些可笑的虚荣！
“入股？你以为红星厂的股份，是菜市场的大白菜，有钱就能买？”
谷雨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每一声，都敲在王翠花的心坎上。
王翠花愣住了：“厂长，我不够资格吗？我可是拿了首功的！”
“首功是过去式。”
谷雨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刀锋般刮过。
“红星厂不养闲人，更不养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废物！”
“你想买新流水线的股份？可以！”
谷雨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王翠花。
“半个月！”
“广交会开幕前，我要你带着缝纫车间，把那十二套参展的高定童装，做到连一根线头都挑不出毛病！”
“我要让那些老外看一眼，就心甘情愿地掏出美元！”
“做到了，这两千块钱，我算你百分之二的流水线干股。”
“做不到，拿着你的钱，滚回家继续当你的营长夫人！”
“敢接吗？！”
谷雨的气场全开，那属于顶级特工的威压，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翠花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双脚猛地一并。
“啪！”
她学着军人的样子，敬了一个并不标准，却无比坚定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完不成，我王翠花提头来见！”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旧布包，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看着王翠花像一阵旋风般消失的背影，谷雨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浓茶，轻轻抿了一口。
“妈妈，翠花婶婶的算盘打得真精。”
沙发上，四岁的六娃推了推鼻梁上的小墨镜，小手在金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两千块钱买百分之二的干股，如果广交会能拿下五十万美元的订单。”
“她这笔投资，三个月就能回本，年收益率高达百分之四百。”
六娃撇了撇小嘴：“这比抢银行还赚钱呢。”
谷雨轻笑一声，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她赚得越多，咱们红星厂就赚得越多。”
“一个王翠花觉醒了，就会带动十个、一百个军嫂觉醒。”
谷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热火朝天的厂区。
机器的轰鸣声、女人们干脆利落的口号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战歌。
“这群女人，一旦尝到了权力和金钱的甜头，爆发出力量……”
谷雨的眼中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足以把整个世界的规则，都掀个底朝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红星厂的副厂长，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