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枯叶，在军区家属院的上空盘旋。
谷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双眸子冷得像凝结的寒冰。
还没靠近服务中心的缝纫车间，一阵刺耳的谩骂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划破了冬日的沉闷。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做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抓着一件做好的儿童罩衫，狠狠地砸在地上。
不仅砸，他还抬起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在衣服上用力碾了两下。
这人是市百货大楼服装采购部的孙经理。
在他周围，十几个刚刚放下缝纫机的军嫂们，红着眼圈，死死咬着嘴唇，敢怒不敢言。
车间主任王翠花，更是满脸通红，双手局促地搅着围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孙经理，这……这都是按照你们给的图纸一针一线缝的啊！”
王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哀求。
“这布料我们裁剪的时候连一毫米的边都没敢浪费，针脚也是按照国营大厂的标准走的，怎么就成破烂了？”
“怎么？你还敢顶嘴？！”
孙经理猛地拔高了音量，肥硕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翠花的鼻子上。
“图纸是图纸，做出来是做出来！你们看看这领子，硬得像刀片！这袖口，肥得能装下两个沙袋！”
“我们市百货大楼，那可是全市最时髦的地方，卖的都是高档货！”
他轻蔑地扫视着眼前这群穿着朴素的军嫂，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们这群连县城都没出过的乡下女人，懂什么叫时髦？懂什么叫洋气？”
“把这种破抹布挂到我们百货大楼的货架上，简直是砸我们的招牌！”
孙经理的话，像是一根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位军嫂的心里。
她们为了这批订单，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
多少个日夜，她们坐在缝纫机前，踩得腿都肿了，连自家孩子都顾不上抱。
她们把所有的希望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这批衣服上，就指望着能给服务中心赚个开门红，证明她们不是只知道攀比的寄生虫。
可现在，她们的心血，却被这人踩在脚下，贬得一文不值。
“孙经理，求求您了，咱们可以改！您说哪里不好，我们连夜拆了重做！”
王翠花急得快要跪下了，声音里全是绝望。
“这可是几百件衣服啊，要是退了，我们买布料的钱就全打水漂了，我……我怎么跟谷厂长交代啊！”
“改？改个屁！”
孙经理冷笑一声，露出了他今天来闹事的真正目的。
“实话告诉你们，这批货，我们百货大楼一件都不要！”
“不仅不要，根据之前签的代工合同，你们交出的货严重不符合市场审美，导致我们上架延误。”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三千块的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赶紧赔钱，不然咱们法庭上见！”
“什么？三千块？！”
王翠花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其他的军嫂们也都吓得面如死灰，有人甚至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三千块啊！
把她们这些人的骨头榨干了也赔不起啊！
就在孙经理趾高气扬，准备逼着王翠花按手印赔钱的时候。
“砰！”
院子虚掩的铁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巨大的声响，吓得孙经理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大门口。
只见谷雨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呢子大衣，眼神犹如实质化的刀锋，正一步步走进院子。
她的身后，还跟着神色冰冷的二宝。
“谷……谷厂长……”
王翠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擦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羞愧得不敢抬头。
“对不起，谷厂长，我把事情办砸了……”
谷雨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王翠花面前，伸手拍了拍她沾满灰尘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她弯下腰，将那件被孙经理踩满泥印的衣服，捡了起来。
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谷雨仔细端详着衣服的走线、锁边、裁剪。
每一针，都严丝合缝。
每一处包边，都平滑服帖。
做工，堪称完美。
谷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她转过头，死死盯住了对面的孙经理，那恐怖的特工气场瞬间锁定了对方。
“你说，我们做的衣服是破烂？”
孙经理被谷雨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自恃背后有大靠山，强撑着壮胆。
“怎……怎么着？难道不是吗？款式老得掉牙，简直土得掉渣！”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违约金，你们不赔也得赔，以后我们百货大楼的代工订单，你们一件也别想接！”
“是吗？”
谷雨不怒反笑，她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张桌子前，看都没看那份所谓的要求赔偿的单子。
“二宝。”
“在，妈妈。”
四岁的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像个小大人一样走上前，从随身的小书包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合同。
那是当初签订的代工协议底稿。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关于加工承揽合同的相关规定。”
二宝稚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受托方只要严格按照委托方提供的图纸、尺寸、以及指定面料进行加工，且做工符合行业质量标准，即视为完成合同义务。”
二宝将那件衣服平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针脚。
“我方产品的针距为每寸十四针，完全符合甚至高于国家轻工业部颁布的服装加工一等品标准。”
“至于款式落后……”
二宝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嘲弄。
“那是你们百货大楼提供的设计图纸本身存在缺陷。图纸是你们给的，做出来嫌难看？”
“你们这是典型的设计失误，试图转嫁商业风险！”
二宝猛地一拍桌子，气场竟然不输给他的母亲。
“现在，你方以极其可笑的理由单方面撕毁合同，拒绝接收合格产品。”
“按照合同第四条违约责任条款，你们百货大楼不仅无权索要三千元违约金，反而要向我方全额支付这五百件衣服的加工费，并外加百分之二十的恶意毁约滞纳金！”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普法连招，直接把孙经理砸懵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连桌子高都没有的小孩，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他妈还是个四岁的小孩吗？！
谁教他这么背法律条文的？！
谷雨看着孙经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眼中的嘲弄更深了。
她太清楚这背后的猫腻了。
昨天还在合作，今天突然来砸场子，连借口都找得这么拙劣。
很显然，和供销社那个马主任一样，这个孙经理，也是接到了上面“某股势力”的死命令，要来切断她们的代工财路。
这分明是那张试图绞杀红星厂的大网中的一环！
“孙经理，我儿子说得够清楚了吗？”
谷雨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犹如泰山压顶。
“你想玩违约？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百货大楼的总经理，准备好两千块的加工费和违约金。”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让军区保卫科的同志，亲自去你们财务室取钱。”
“不给？那就让市纪委去查查你们百货大楼的账，看看是不是有人收了黑钱，故意来扰乱军工家属企业的正常经营！”
“扰乱军方生产”，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孙经理差点吓尿了。
他原本只是想来耍耍威风，拿捏一下这群军嫂，顺便完成上面的交代。
谁知道，一脚踢到了钢板上！
“你……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
孙经理自知理亏，更怕真的把军方招惹来，只能强行找台阶下。
“这破衣服我们就是不要了！加工费？想得美！”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恶狠狠地放着狠话。
“我告诉你们，得罪了我们，全市所有的商场，你们都别想进！”
“这五百件破烂，你们就留着给自己家孩子当尿布吧！”
说完，孙经理像是见鬼了一样，落荒而逃，连掉在地上的公文包都没敢回头捡。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恶人虽然被赶跑了。
但看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几百件刚做好的新衣服。
军嫂们的眼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相反，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憋屈，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衣服砸在手里了。
她们辛辛苦苦半个月的血汗，变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布料。
王翠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谷厂长……咱们这下，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