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简直是胡闹!霍团长,您这是拿我们通信连寻开心呢?”
负责维修广播的小战士小张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老虎钳子都要捏变形了。
他指着站在霍廷渊腿边那个还没膝盖高的四娃,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这大喇叭坏了三天了,连咱们师部最好的技术员老赵都还在排查线路。”
“您这抱个还在喝奶的娃娃过来,说是他看一眼就知道哪坏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通信连以后还怎么在全师抬得起头?”
霍廷渊背着手,眉头紧锁,脸色黑沉沉的。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虽说这四儿子刚才在屋里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滤波电容,什么自激振荡。
但这毕竟是全军区的大喇叭,要是真弄错了,他这张老脸也得跟着丢尽。
“小张,你先别急着蹦跶。”
霍廷渊沉着声,目光扫向正仰着头盯着电线杆看的四娃。
“四娃,你刚才在屋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军中无戏言,你要是敢忽悠老子,屁股给你打开花。”
四娃吸了吸鼻子,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淡定。
他伸手把那个挂在脖子上的、用废旧水壶改造成的吸管壶塞进嘴里,吸溜了一口凉白开。
然后,他伸出那只还沾着点油泼辣子红油的小胖手,指了指头顶上那个还在发出“滋滋”怪叫的大喇叭。
“爹,我不忽悠人。”
“那上面的声音听着像鬼叫,就是因为里面的那个蓝色的圆柱子鼓包了。”
“而且那根红线和绿线搭在一起了,只要把它们分开,再换个好的圆柱子就行。”
小张一听这话,差点气笑了。
“蓝色的圆柱子?红线绿线?”
“小朋友,那是电容!那是火线和地线!”
“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就在这瞎指挥?”
“霍团长,赶紧带孩子回去吧,这电线杆子上全是高压电,万一掉下来个零件砸着孩子,我可担待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谷雨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洗好的衣服,正打算去晾衣场。
看到这边的动静,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走了过来。
“怎么?不敢让孩子试试?”
谷雨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到四娃身边,帮他正了正有些歪掉的小帽子,然后抬头看向那个一脸不屑的小张。
“同志,既然你们修了三天都没修好,那说明你们的方法不对。”
“死马当活马医,让孩子试试又何妨?”
“要是修不好,我们负责赔偿一切损失;要是修好了,你是不是该给孩子道个歉?”
小张被谷雨这气场震了一下。
这军嫂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说话这么冲?
“嫂子,这不是道歉不道歉的事儿,这是技术活!需要专业知识!”
“行了!”
霍廷渊突然低吼一声,打断了小张的抱怨。
他看着四娃那双清澈透亮、充满自信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在大宝掰手腕的时候见过,在谷雨拿枪指着他的时候也见过。
那是绝对的自信。
“四娃,敢不敢上去?”
霍廷渊指了指那根足有五米高的木质电线杆。
这杆子上虽然有脚蹬子,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是险峰。
四娃把水壶往霍廷渊怀里一塞。
“爹,抱我一下,太高了够不着。”
霍廷渊二话不说,单手把四娃拎了起来,让他踩在自己的肩膀上。
“抓稳了!”
霍廷渊就像一棵移动的大树,稳稳地托着四娃。
四娃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猴子,抓着脚蹬子,“蹭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
这一幕,把周围路过的家属和战士都给看呆了。
“天哪!那不是霍团长家那个四儿子吗?”
“这么高!也不怕摔着!这霍阎王心也太大了!”
“这是要干啥?修喇叭?别开玩笑了!”
刘嫂也嗑着瓜子凑了过来,撇着大嘴阴阳怪气。
“哎哟,这农村来的就是野,这么小的孩子就让他爬高上低。”
“这是想出风头想疯了吧?也不怕摔下来跌断腿。”
谷雨冷冷地瞥了刘嫂一眼,刘嫂吓得瓜子都掉了,赶紧闭嘴。
电线杆顶端。
四娃骑在横杆上,从兜里掏出那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小改锥。
他熟练地撬开了大喇叭后盖的螺丝。
“啪嗒”一声,后盖打开。
四娃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冲着下面喊道:
“小张叔叔!扔个电容上来!要450伏的!那个鼓包的果然是滤波电容!”
下面的小张彻底傻眼了。
这孩子……连伏数都知道?
他下意识地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电容,用绳子吊着递了上去。
四娃接住电容,动作极其利落地把那个坏掉的电容拆了下来。
他没有电烙铁,但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是打火机改装的喷火器。
“滋——!”
蓝色的火焰喷出,瞬间融化了焊锡。
这一手绝活,看得下面的小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是野路子?这手法比他还稳!
紧接着,四娃又用绝缘胶布把那两根搭在一起的线分开,重新缠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五分钟。
“好了!开电闸!”
四娃合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下面大喊。
小张此时已经完全懵了,机械地合上了电闸。
下一秒。
原本那让人心烦意乱的“滋滋”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晰、洪亮、没有任何杂音的《东方红》乐曲声。
“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嘹亮,响彻整个军区大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刘嫂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真……真修好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连技术员都修不好的故障啊!”
霍廷渊站在电线杆下面,听着那清晰的广播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比他在演习场上打了个十环还要爽!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正顺着杆子往下滑的小身影,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好小子!真给老子长脸!”
四娃刚一落地,霍廷渊就把他一把举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怎么样?小张?”
霍廷渊转头看着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小战士。
“还要不要道歉?”
小张满脸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走到四娃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是我狗眼看人低!”
“这技术,神了!我服!心服口服!”
四娃坐在霍廷渊的脖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坏掉的电容抛着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张,奶声奶气地说道:
“叔叔,下次修东西别光看表面,要学会听声音。”
“机器是有生命的,它哪疼,它会告诉你的。”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这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吗?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娃娃皮的机械大师啊!
谷雨站在一旁,看着这对风光的父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才哪到哪?
咱们家四娃的本事,大着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谁?是谁修好了那个破喇叭?”
“咱们师那个宝贝疙瘩广播系统,到底是被哪路神仙给救活了?”
一个穿着一身油腻腻工作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大扳手,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老!您慢点!”
“是后勤维修处的陈处长!这可是咱们军区的老宝贝,连师长都要敬他三分!”
陈老冲到电线杆下,一把推开挡路的小张。
“哪呢?那位高人在哪呢?”
“我要拜会拜会!这手法,听这音质,没个三十年功力下不来啊!”
霍廷渊咳嗽了一声,指了指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四娃。
“陈老,您说的高人,在这呢。”
陈老猛地抬头。
看着那个还在吸溜着水壶、一脸无辜的小奶娃。
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哎呦我滴娘!”
“这……这是高人?”
“霍阎王,你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