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血狼团,起床号嘹亮得能把地皮震三颤。
往常这个时候,军区食堂里都是一群糙老爷们端着大海碗吸溜稀饭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句荤段子和训练场上的牛皮。
但今天,气氛显然有点不对劲。
“哎,听说了吗?昨晚团长家属院那边亮了一宿灯。”
“废话,一下子多了六个娃,能睡得着吗?估计霍阎王正头疼怎么把那群小崽子扔出去呢。”
“我赌一包烟,今天早上霍团长肯定是黑着脸一个人来吃饭,那娘们估计正哭呢。”
几个连长正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眉飞色舞地八卦着。林雪也坐在不远处,虽然低着头喝粥,但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嘴角挂着一抹等着看笑话的冷笑。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
虽然脚步声轻重不一,但那种节奏感,竟然出奇的一致。
原本喧闹的食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说话声、咀嚼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口。
只见霍廷渊一身笔挺的军装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表情。
但他手里……竟然没拿饭盒,而是牵着一只小手。
那是六娃。
六娃怀里还抱着那只眼神凶狠的山狸子,一人一猫,昂首挺胸地走在活阎王身边,竟然一点都不违和。
而在他们身后,谷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帖整齐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神淡定从容,那股子气度,竟然把周围那些穿着布拉吉的家属都给比了下去。
最让人震惊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五个娃。
大宝走在最前,虎头虎脑,昂首挺胸,眼神像巡视领地的小狮子。
二宝推着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冷静地扫视着食堂的布局。
三妞牵着谷雨的衣角,虽然有点害羞,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四娃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军用水壶,眼睛盯着食堂房顶的大风扇滴溜溜转。
五宝最后,还顺手帮四娃拍了拍背后的灰。
这哪里是传闻中脏兮兮的“盲流”?
这分明就是一个纪律严明的小分队!
“我的个乖乖……”刚才那个打赌的连长,嘴里的馒头掉在了桌子上,“这……这是霍团长家的?”
霍廷渊无视了周围那几百双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
“刘师傅。”霍廷渊敲了敲窗台。
正在里面发呆的胖大厨老刘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勺子都抖了一下:“哎!团长!您……您这是?”
“打饭。”霍廷渊把手里的一叠饭票拍在窗台上,“八个人的量。”
“都要最好的。肉包子,小米粥,鸡蛋,每人一个。”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年头,肉包子和鸡蛋那是精贵物,平时战士们也就是隔三差五打打牙祭,霍团长这是要把这群娃当猪喂啊?不对,是当祖宗供啊!
“好嘞!您等着!”老刘手脚麻利地装了满满两大盆包子,又盛了一大桶粥。
霍廷渊端着那个像脸盆一样的包子盆,谷雨提着粥桶,孩子们自己拿着筷子和碗,一家八口浩浩荡荡地找了个空长桌坐下。
林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竟然细心地帮那个抱猫的小孩把鸡蛋壳剥了。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凭什么?
那个乡下女人有什么好?那一窝野孩子有什么好?
“哼,一看就是饿死鬼投胎,等着看笑话吧。”林雪旁边的一个女兵小声嘀咕道,“这么多孩子,吃饭肯定跟打仗似的,到时候弄得满桌子都是,看霍团长怎么下台。”
不少人也都抱着这种看戏的心态。
毕竟四岁的孩子,正是猫狗嫌的年纪,吃饭撒一地那是常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再次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全体都有!”
谷雨把粥分好,轻轻敲了敲桌子。
并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
六个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孩子,瞬间坐得笔直,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的肉包子,虽然喉结在疯狂滚动,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愣是没有一个人先动手。
“吃饭。”霍廷渊发话了。
“谢谢爹!谢谢娘!”
六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清脆响亮。
然后,他们才拿起包子。
没有狼吞虎咽,没有争抢打闹。
大宝两三口吃掉一个包子,但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子上的一点渣都被他捡起来吃了。
三妞吃得慢条斯理,像个小淑女。
就连最小的六娃,也把鸡蛋黄分了一半给怀里的大猫,自己乖乖地喝粥,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个过程,除了轻微的咀嚼声,竟然比这食堂里大部分战士吃饭还要规矩!
“这……这教养,神了啊!”
隔壁桌的政委张德全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对旁边的参谋长感叹道:“老赵,你看看人家这娃带的!比咱们新兵连那帮刺头强多了!”
“可不是嘛!”参谋长也竖起了大拇指,“原本以为霍团长这就够严的了,没想到这嫂子更是个厉害角色!这一眼看过去,全是兵苗子啊!”
霍廷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得意。
那是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的种。
“爹,我想吃咸菜。”五宝突然开口,指了指不远处公用的咸菜缸。
“我去拿。”霍廷渊刚要站起来。
“我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小战士端着一碟子咸菜跑了过来,满脸通红地放在桌上:“团长,嫂子,给孩子们尝尝,这是我老家带的辣萝卜条,可下饭了!”
“谢谢叔叔!”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转头,冲着那个小战士甜甜一笑。
那小战士被这六张相似的小脸晃得晕头转向,挠着后脑勺傻笑道:“嘿嘿,真乖,真乖。”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却又井然有序。
当一家人起身离开的时候,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粥渍都没有。
谷雨带着孩子们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还让孩子们跟大师傅说了声“辛苦了”。
这一举动,彻底收割了食堂里所有人的好感度。
“谁说人家是盲流的?这素质,比城里人都强!”
“就是,霍团长这媳妇娶得值!这一窝娃,将来肯定都有大出息!”
听着这些话,林雪气得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扔进了泔水桶,转身就跑了。
走出食堂,霍廷渊看着身边的谷雨,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情。
“刚才……表现不错。”他别扭地夸了一句。
谷雨挑了挑眉:“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