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渊那三个字“你是谁”,带着一股子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直接砸在了谷雨的脸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这一男一女之间来回穿梭。
林雪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等着看这个乡下女人被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谷雨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甚至还伸手帮怀里的六娃正了正有些歪掉的狗皮帽子。
“我是谁?”
谷雨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清亮,像是戈壁滩上的一声惊雷。
“霍团长真是贵人多忘事,连给你生了一窝孩子的糟糠之妻都不记得了?”
霍廷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不记得自己结过婚,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女人。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无尽的任务、鲜血和保家卫国的责任。
“这位同志,乱攀亲戚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霍廷渊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右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这一动作,吓得周围的林雪和赵班长都往后退了半步。
活阎王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啊!
谷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惑。
她知道,跟这种硬骨头讲道理是没用的,得下猛药。
“孩儿们。”
谷雨低下头,对着那几个早已跃跃欲试的小萝卜头使了个眼色。
“看见没,那就是你们日思夜想的爹。”
“这一路风餐露宿,鞋底都磨破了,现在亲爹就在眼前,还不赶紧去认?”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谷雨和孩子们才懂的行动代号——“粘人战术”。
“爹!”
一声震耳欲聋的稚嫩喊声,瞬间打破了大门口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而是六张嘴同时吼出来的,带着委屈、期待和兴奋。
霍廷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花。
那个刚才还拿着弹弓像头小老虎一样的大宝,如同出膛的炮弹,一头撞向了他的……大腿。
“抱住!别撒手!”
大宝一声令下,双手死死箍住了霍廷渊的左腿,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紧接着是二宝。
这孩子虽然斯文,但动作一点都不慢,泥鳅一样钻过去,抱住了霍廷渊的右腿。
两条腿瞬间被封印。
霍廷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面对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躲过无数明枪暗箭,却唯独没有应对这种“挂件式”袭击的经验。
他下意识地想甩腿,可刚一用力,就感觉腿上传来两股温热的体温。
那是孩子的体温。
软软的,小小的,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那条能踢断木桩的腿,愣是抬不起来。
但这还没完。
“爹!呜呜呜,三妞好想你!”
三妞一看两个哥哥得手了,立马发动了泪水攻势。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霍廷渊的腰,把满是鼻涕眼泪的小脸埋在他笔挺的军装上使劲蹭。
四娃背着那个改过的军用水壶,虽然挤不进去,但也不甘示弱。
他抱住了霍廷渊的一只胳膊,两眼放光地摸着那袖子上的纽扣。
“爹,你这扣子也是铜的吗?能拆下来给我看看吗?”
五宝最是心细,他没有去抢占有利地形,而是绕到后面,抱住了霍廷渊的后腰,还不忘把手伸进霍廷渊的大衣口袋里掏了掏。
“爹,你有糖吗?我有治头疼的药,咱俩换换?”
这一下子,霍廷渊身上挂满了五个孩子。
就像一棵挂满了葫芦的大树。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最小的六娃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怀里抱着那只凶猛的山狸子“大猫”。
六娃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山还要高大的男人,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的天真无邪。
“大猫,叫爷爷……不对,叫爹。”
六娃把那只山狸子往霍廷渊怀里一送。
那只原本对生人极为警惕的野兽,此刻在霍廷渊面前,竟然温顺得像只家猫,“喵呜”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霍廷渊放在身侧的大手。
全场石化。
无论是赵班长,还是那些看热闹的家属,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可是活阎王啊!
那个眼神能杀人、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霍阎王啊!
此刻竟然被一群奶娃娃给“淹没”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没有把人扔出去!
霍廷渊现在的感觉很糟糕。
非常糟糕。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群小怪兽给包围了。
左腿沉,右腿重,腰上还挂着个哭鼻子的,胳膊上吊着个拆零件的,背后还有个掏兜的。
甚至连手都被一只野兽给舔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奶香味和尘土味的气息,强行钻进他的鼻腔。
让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莫名其妙地乱跳了几拍。
“松手。”
霍廷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松!松了爹就跑了!”
大宝仰起头,那张虎头虎脑的小脸简直就是霍廷渊的缩小版,倔强得一模一样。
“对!娘说了,要想以后吃肉,就得抱紧爹的大腿!”
二宝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补了一刀。
“谁教你们的?”
霍廷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目光猛地射向站在不远处看戏的谷雨。
谷雨双手抱胸,倚靠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我教的。”
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霍团长,这就是血缘的力量,你甩不掉的。”
谷雨走上前几步,站在距离霍廷渊一米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信,觉得我在讹你。”
“但你能不能睁开你那双火眼金睛好好看看。”
谷雨伸手指了指腿上的大宝和二宝。
“看看这眉毛,看看这眼睛,再看看这倔脾气。”
“这要是别人的种,能长得跟你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现在凑近了一看,我的个乖乖!
这哪里是像啊,这简直就是翻版!
尤其是那个抱大腿的老大,那眉宇间的英气,那股子蛮劲儿,跟霍廷渊简直一模一样!
“天哪,真像啊……”
“这鼻子,这嘴巴,说不是亲生的谁信啊?”
“看来这活阎王当年也是个风流种啊,竟然藏得这么深!”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林雪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孩子,试图找出一点不像的地方,可越看越心惊。
这基因太强大了,根本没法反驳。
霍廷渊低头。
看着正仰着脸看他的大宝。
那双清澈却带着野性的眸子,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
太像了。
就像是在照镜子,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极其确定自己没有在那方面乱来过。
难道是那次受伤失忆后的遗留问题?
还是有人偷了他的……
霍廷渊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荒诞的猜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是军人,只相信证据。
“长得像说明不了什么。”
霍廷渊深吸一口气,稍微用了一点巧劲,将腿上的大宝和二宝震开,又把挂在身上的其他几个孩子拎了下来。
虽然动作粗鲁,但谷雨看得出来,他控制了力度,没有弄疼孩子。
“我不记得我有过家室。”
霍廷渊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军装,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你说你是我媳妇,证据呢?”
“没有结婚证,没有组织审批,你这就是招摇撞骗。”
“现在的特务手段高明,找几个长得像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霍廷渊的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是啊,这也太巧了。
万一真的是敌人的美人计)呢?
林雪一听这话,立马又活了过来。
“对!肯定是特务!霍团长英明!”
“这女人心机太深了,竟然训练孩子来碰瓷!”
“赵班长,还不赶紧把人抓起来审问!”
谷雨看着霍廷渊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行,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非得逼老娘出绝招。
“你要证据?”
谷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霍廷渊还要严肃的神情。
“好,我给你证据。”
她伸手探入怀中,在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里摸索了一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手上。
霍廷渊的手也再次摸向了枪套,若是她掏出的是武器,他会毫不犹豫地击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