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七碗羊肉泡馍,肉要足,汤要宽,再来两斤手抓羊肉,十个白面馍馍!”
谷雨的声音在沙井镇唯一的国营饭店里炸响,听得周围那些喝着稀粥、啃着窝头的食客直瞪眼。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个胖大嫂,正把着瓜子唠嗑,闻言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大妹子,口气不小啊,这年头羊肉可是精贵物,你有票吗?有钱吗?”
胖大嫂一脸的不耐烦,这沙井镇是进藏入疆的咽喉要道,每天南来北往吹牛皮的人多了去了。
特别是看谷雨这一身打扮,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身后还跟着一串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得起这顿“豪门宴”的主儿。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七碗羊肉泡馍,把你卖了都不一定值这个钱。”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角落里的圆桌传来。
不用回头,谷雨就知道是那个在大卡车上嫌弃她们的卷毛大嫂。
此时那女人正优雅地用手帕擦着搪瓷勺子,面前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谷雨没搭理那只乱叫的乌鸦,直接把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从空间(或者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和全国通用的粮票、肉票。
“啪!”
这厚厚的一叠票子和钱,被重重地拍在了油腻腻的柜台上,震得那盘瓜子都跳了起来。
胖大嫂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
“够吗?”
谷雨冷冷地问了一句,眼神锐利如刀。
“够!够!太够了!”
胖大嫂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朵花。
“大妹子你等着,我这就让后厨大师傅给你们切最好的后腿肉!保准香掉牙!”
在这个年代,有钱有票那就是大爷,哪怕你穿得像个乞丐。
谷雨带着孩子们找了个靠窗的大圆桌坐下。
那卷毛大嫂看着那一叠钱,眼睛都直了,嘴里的面条瞬间就不香了,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哼,指不定是哪来的不义之财,甚至是偷男人的钱,带着六个拖油瓶还能这么阔气,也不知羞!”
卷毛大嫂小声嘀咕着,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大宝的拳头瞬间硬了,刚要站起来,被谷雨一只手按住。
“吃饭要紧,跟这种长舌妇计较,那是拉低了咱们的档次。”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上来了。
那个香啊!
浓郁的羊汤上面飘着红红的辣子油,翠绿的香菜和蒜苗点缀其中,大块的羊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六个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口水都要流到桌子上了,但没有娘发话,一个个都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很。
“吃吧,小心烫。”
谷雨一声令下,孩子们这才拿起筷子和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六娃人小胃口小,抱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碗,吃得满嘴流油,怀里的山狸子“大猫”也分到了一块带肉的骨头,在桌子底下啃得咔咔响。
谷雨一边吃,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跟那个以此讨好过来的胖大嫂搭话。
“大嫂,跟你打听个事儿。”
“哎!大妹子你说,这沙井镇方圆五十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收了人家的大票子,胖大嫂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妹子。
“我是去西北军区探亲的,听说那边有个叫‘霍廷渊’的团长,你听说过吗?”
谷雨的声音不大,但在她说出“霍廷渊”这三个字的时候。
原本喧闹的饭店大堂,突然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邻桌几个划拳喝酒的汉子停下了动作,眼神惊恐地往这边瞟。
正在柜台算账的经理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掉了一颗。
而那个正准备给谷雨加汤的胖大嫂,手一哆嗦,勺子里的汤差点洒在谷雨身上。
“谁?大妹子你要找谁?”
胖大嫂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恶鬼,脸色煞白煞白的。
“霍廷渊,听说外号叫什么……毒狼?”
谷雨挑了挑眉,看来这便宜老公的名声,比她想象的还要响亮。
“嘘!我的小祖宗哎!这话可不敢乱喊!”
胖大嫂吓得赶紧四处张望,确定没有穿着纠察队衣服的人在场,这才凑到谷雨耳边,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大妹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在咱们这大西北,你可以不知道军区司令是谁,但绝对不能不知道这‘活阎王’的名号!”
“活阎王?”
谷雨饶有兴致地嚼了一块羊肉,这肉炖得软烂入味,确实不错。
“可不是嘛!听说那霍团长,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
胖大嫂咽了口唾沫,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听说他带的那个团,叫血狼团,里面全是刺头兵和犯过错的狠人,结果到了他手里,一个个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比猫还乖。”
“前年冬天,有一伙流窜的悍匪劫了供销社的车,杀了三个民兵,躲进了祁连山深处。”
“公安和民兵搜了半个月都没找着,结果霍团长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猜怎么着?”
胖大嫂瞪大了眼睛,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在眼前。
“那一伙十八个悍匪,整整齐齐地被挂在了镇子口的电线杆子上,没一个是全乎的,但都没死,就留了一口气吊着!”
“那霍团长就站在底下抽烟,一身的血,眼神比那深山里的饿狼还吓人!”
“从那以后,这沙井镇的小孩要是晚上不睡觉哭闹,大人只要喊一句‘霍阎王来了’,立马就不敢哭了!”
“这哪是人啊,这就是来索命的无常啊!”
胖大嫂说完,还不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周围偷听的食客也都纷纷点头,显然这个传说在当地深入人心。
“呵,这么说来,他还挺威风。”
谷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狠?狠点好啊。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男人若是不狠,怎么护得住妻儿老小?
“大妹子,你……你找这活阎王干啥?”
胖大嫂小心翼翼地看着谷雨,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和恐惧,“你是他家亲戚?还是……”
“他是我男人。”
谷雨淡定地喝了一口汤,语不惊人死不休。
“哐当!”
这回是那个卷毛大嫂的勺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胖大嫂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盯着谷雨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一桌子埋头苦吃的孩子。
“你……你是活阎王的媳妇?”
“那这些娃……”
“都是他的种。”
谷雨抽出一张草纸,优雅地擦了擦嘴,“一胎六个,如假包换。”
整个饭店彻底炸锅了。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谷雨和那六个孩子。
活阎王竟然有媳妇?
还一口气生了六个?
这女人得是多硬的命,才能镇得住那个煞星啊!
“你就吹吧!”
卷毛大嫂终于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不信和嘲讽,她站起身,指着谷雨尖叫道。
“就凭你这副穷酸样,也配得上霍团长?我可是听说霍团长还没结婚呢!你是哪来的疯婆子想碰瓷想疯了吧?”
“我看你是想去部队打秋风,结果连门都找不到,就在这做白日梦!”
“大家别信她的!这种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女人我见多了!”
卷毛大嫂这一嗓子,倒是让不少人回过味来。
是啊,霍团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娶一个乡下女人?还一下子弄出这么大一群孩子?
这不科学啊!
谷雨还没来得及发作。
一直在旁边安静喝汤的二宝,突然放下了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谷雨收好的介绍信,虽然没展开,但露出了上面那个鲜红的五角星印章的一角。
然后,二宝那双酷似霍廷渊的丹凤眼,冷冷地扫向卷毛大嫂。
“这位大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公然侮辱军人家属,造谣诽谤,是可以处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罚款的。”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去隔壁派出所请公安同志来评评理。”
“还有,我爹是不是活阎王我不知道,但我娘发起火来,肯定比阎王还难缠,你要试试吗?”
二宝的声音稚嫩却清冷,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卷毛大嫂被这一大一小母子俩的气场震慑住了,看着大宝手里拉开的弹弓,还有六娃怀里那只又要炸毛的野猫,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好……好!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等到了部队,我看你怎么被霍团长赶出来!”
卷毛大嫂丢下一句狠话,拎着她那破了洞的呢子大衣,灰溜溜地跑了。
谷雨摸了摸二宝的头,眼中满是赞赏。
“娘,咱们真的要去找那个很凶很凶的爹吗?”
三妞有些害怕地扯了扯谷雨的袖子,刚才那些人的描述把她吓坏了。
“怕什么?”
谷雨给三妞夹了一块最大的羊肉,笑得意味深长。
“他越凶,咱们以后在大院里就越没人敢欺负。”
“这叫借势。”
“再说了,他就是再凶,见了这一窝缩小版的自己,我就不信他还能翻了天去。”
吃饱喝足,谷雨并没有急着离开沙井镇。
因为她刚才从胖大嫂那里打听到,去往团部的军车要后天早上才来。
这两天,她们得在镇上住下。
虽然兜里有从骗子那黑来的三百多块钱,但坐吃山空不是谷雨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这沙井镇鱼龙混杂,光靠钱是不够的,她得给自己这一大家子弄个合法的“身份”和“营生”,才能在这两天的空档期里不被人盯上。
“走,咱们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娘带你们赚大钱去。”
谷雨结了账,带着孩子们走出了饭店。
外面的风沙依旧很大,吹得招牌哐哐作响。
但谷雨的背影,却比这风沙还要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