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列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车厢里的人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还没等大家骂出声,窗外原本昏黄的天色瞬间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黑。
“呼——呼——”
狂风裹挟着沙石,像无数只厉鬼的爪子,疯狂地抓挠着车窗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车厢里的灯泡忽明忽暗,闪烁了几下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降临,恐惧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蔓延。
“妈呀!这是咋了?车翻了?”
“别挤!踩着我脚了!”
“孩儿他娘!你在哪啊!”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炸开了锅。
谷雨第一时间并不是慌乱,而是迅速伸出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将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六个孩子全部拢进怀里。
“大宝,报数!”
谷雨的声音冷静得像是一针镇定剂,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一!”大宝紧紧抓着谷雨的胳膊,声音虽然发颤,但底气还在。
“二。”二宝的声音冷静。
“三……”三妞带着哭腔。
“四。”四娃还在摸索那个水壶。
“五。”五宝缩在谷雨怀里。
“六……娘,我怕。”六娃把头埋在谷雨的胸口,小身板抖得像筛糠。
确认全员安全。
谷雨松了一口气,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把柴刀的刀柄。
这种混乱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无论是趁火打劫的,还是浑水摸鱼的。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且粗糙的大手,突然按在了谷雨的手背上。
“大妹子,别亮家伙,容易误伤。”
是坐在对面的朱姐。
黑暗中,朱姐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朱姐那张镇定自若的脸。
“这是西北常见的‘黑风暴’,以前叫黑灾。”
朱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安稳劲儿。
“这车停下是对的,风太大了,要是硬开,容易侧翻。”
“把窗户缝都堵严实了,别让沙子灌进来,不然一会咱们都得成兵马俑。”
听到朱姐的话,周围几个慌乱的乘客也渐渐镇定下来,开始七手八脚地找破布堵窗户缝。
谷雨收回手,对这位朱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临危不乱,见多识广,这绝对不是个普通的随军家属。
“多谢朱姐提醒。”
谷雨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油面砖,掰了一块递过去。
“也没啥好东西,朱姐垫垫肚子。”
朱姐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哟,这手艺绝了!油炒面加了红糖和花生?这可是行军打仗的好东西啊!”
朱姐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看着谷雨的眼神越发欣赏。
“大妹子,既然咱们有缘坐在一块,有些话姐就跟你掏心窝子说说。”
朱姐往谷雨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你去随军,那是好事,一家团聚。”
“但是那军区大院,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里面的弯弯绕绕,比这黑风暴还复杂。”
谷雨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缺的情报。
虽然原主记忆里有些模糊的概念,但毕竟没亲身经历过。
“朱姐,您给说道说道?我这乡下出来的,啥也不懂,怕进去了惹笑话。”
谷雨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朱姐清了清嗓子,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开始给谷雨“上课”。
“首先,这大院里分三六九等,不是看你男人官多大,是看你这当家属的能不能立住脚。”
“你带了六个孩子,这是福气,也是累赘。”
“咱们部队讲究艰苦朴素,你这孩子穿得破点没事,但一定要干净,出门别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那是丢你男人的脸。”
谷雨点点头,这道理她懂,特工也讲究形象管理。
“其次,就是这物资。”
朱姐指了指谷雨那两个大麻袋。
“大院里虽然有服务社,但好东西也是靠抢的。”
“特别是煤和水。”
“西北缺水,虽然大院有自来水,但这年头停水是家常便饭,家里得多备几个大缸。”
“还有这煤球,到了冬天那就是命根子,谁家要是囤得少,那西北风能把你骨头缝都吹裂了。”
“记住姐一句话: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
“到了分东西的时候,别装斯文,该抢就得抢,你不抢,别人就把你那份给占了。”
朱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谷雨听得频频点头。
这哪里是生活建议,这简直就是大院生存战术指导。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朱姐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院里的老娘们,没事就爱嚼舌根。”
“你这刚去的,肯定是被排挤的对象。”
“要是有人阴阳怪气,或者想占你便宜,你千万别忍。”
“你越忍,她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以后你家那点口粮、那点煤球,都得被她们顺走。”
“就像你刚才收拾那个小偷一样,该出手时就出手!”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谷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朱姐的性格,太对她的胃口了。
“朱姐,我记住了。”
“要是有人敢欺负我的孩子,我就把她的牙给崩下来。”
朱姐哈哈一笑,拍了拍谷雨的肩膀。
“行!有这股劲儿就行!”
“不过也别太独,也得学会拉帮结派。”
“那些政委家的、后勤主任家的,能不得罪就别得罪,但也别上赶着巴结,不卑不亢最好。”
就在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车厢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两下,重新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大家都眯起了眼睛。
“亮了!亮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然而,还没等大家高兴太久。
“喵——!”
一声凄厉且尖锐的猫叫声,突然从车厢顶部的通风口传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像闪电一样从上面窜了下来,直接落在了过道中间的桌板上。
那是一只野猫。
但又不完全像普通的家猫。
它体型比家猫大一圈,耳朵尖上长着两撮黑色的长毛,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凶光,嘴里发出威胁的“哈——哈——”声。
“这是……山狸子!”
朱姐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玩意儿凶得很,连狼都敢斗,怎么跑到车上来了?”
周围的乘客吓得纷纷躲避,有个胆小的妇女直接尖叫出声。
那只山狸子显然是被这突然的亮光和尖叫声给惊到了。
它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锋利的爪子在桌板上抓出几道深痕,作势就要扑向离它最近的一个乘客。
那个乘客正是刚才给谷雨让座的胖大婶。
胖大婶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大茶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宝!护着弟弟妹妹!”
谷雨眼神一凛,正要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六娃,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那只炸毛的山狸子。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亲切?
“别怕……它不坏。”
六娃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在全车人惊恐的注视下。
这个四岁的小娃娃,竟然挣脱了谷雨的怀抱,摇摇晃晃地朝着那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