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那句“三胞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军属院的池塘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最先传开的是李素芬。她在井边打水时跟隔壁的陈嫂子提了一嘴,陈嫂子去小卖部买酱油时又跟张嫂子说了,张嫂子在石凳上择菜时又跟几个纳鞋底的军嫂念叨了一遍。等到了傍晚乘凉的时候,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了——顾团长家那个肚子大得离谱的新媳妇,不是月份不对,是怀了三个。
消息传开的头两天,家属院里的气氛还能算是热络。李素芬拎着一兜自家院里结的丝瓜上门,拉着麦穗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奇:“三个!难怪你这肚子比人家足月的还大。我就说嘛,你身子骨看着瘦,肚子却这么大,肯定有缘故。三胞胎好是好,就是你得受累了,生的时候也比人家辛苦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别跟嫂子客气。”麦穗笑着说好,让顾长风接过丝瓜,又从自家菜畦里摘了几根黄瓜让李素芬带回去。王嫂子送来了一双自己纳的小虎头鞋,说是给孩子们添点喜气,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连平日里不太走动的林嫂子也端来了一碗红糖醪糟,说是在老家坐月子时喝的,先给麦穗尝尝味道。
但好话传得快,酸话传得更快。
没几天,石凳上的风向就变了。几个军嫂照常聚在一起择菜织毛衣,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到了麦穗身上。
“怪不得肚子那么大呢,原来是三胞胎。”瘦高个嫂子把手里的豇豆往菜筐里一扔,撇了撇嘴,“这叫什么?傻人有傻福。一个农村出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在人家当了三年保姆,转头就嫁了团长,还一怀就是三个。这运气,啧啧——我怎么就没这命呢。”
“可不是嘛,老天爷也太偏心了。”另一个嫂子接过话头,毛线针在手里翻飞着,“有的人想要一个都怀不上,有的人一怀就是三个。你说这公平吗?我家生老二的时候就想再要个闺女,怀了两回都没保住。她倒好,一胎三个,跟母猪下崽似的。”她说最后那句话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像打翻了醋坛子,几个嫂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们是没看见,顾团长现在啊,天天围着她转。一个大老爷们,又是擦肚子又是按摩腿,连件军装都不让她洗,自己蹲在水池边搓。你说这叫什么?一物降一物。”圆脸嫂子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顾团长看上她什么了。论长相,也就那样吧。论出身,一个村姑,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论文化,初中都没毕业。也就是肚子争气,一下子怀了三个,要不然怎么拴得住人家?”
“你们小声点。”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往顾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人家好歹是顾团长的媳妇,传出去不好听。”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圆脸嫂子哼了一声,“这军属院里谁不在背后说?就她蒙在鼓里。你们等着看吧,等三个孩子生下来,她一个人带得过来才怪。到时候顾团长忙部队的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另一个年轻的军嫂一直没有插嘴,只是听着,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会不会是顾家祖上积了德,这一下三胞胎,整个军区都轰动了。再说了,人家怀三个确实不容易,走路都费劲,弯腰都困难,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几个嫂子齐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
而整个家属院里,心里最不是滋味的,莫过于隔壁的周秀芝。自从那天从顾家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她就再也没在石凳上参与过那些议论。可她不参与,不代表她不听。每次有人说起隔壁那三胞胎,她都坐在自家院子的矮墙边,摇着小折扇,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目光越过那道矮墙,看着隔壁院子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菜畦和月季花丛,看着那个大肚子女人每天被婆婆和丈夫轮流呵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扇柄。三胞胎——她连一个都还没怀上。明明是她先结婚的,明明她是旅长的女儿,她从小什么都比人强,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被那个村姑比得抬不起头来。她把小折扇啪地合上,起身回了屋。灶台上,赵建国又在炒菜,锅铲声乱糟糟的,油烟味呛得她直皱眉。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的男人,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了。她恨麦穗,恨她的三胞胎,恨她院子里那架生机勃勃的黄瓜藤,恨她矮墙上探出来的月季花,恨她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时那种安详满足的表情,恨她丈夫每天回来给她擦肚子、给她按摩腿、给她洗衣服。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嫁了个连炒菜都炒不好的男人,恨自己到现在还没怀孕,恨自己每天活在对隔壁的嫉妒里,像个笑话。
她转身回到卧室,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卷发,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赵建国。”
厨房里传来赵建国闷闷的应答声。
“咱俩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周秀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就不信了,她一个村姑能怀三个,我连一个都怀不上。”
赵建国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着,一锅土豆丝被他翻炒得有些糊了,焦糊味顺着厨房窗户飘出去,连院子里的周秀芝都闻到了。他听见周秀芝走进厨房的脚步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又检查啥?我身体好得很,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得。不去。”他把炒糊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动作有些僵硬。
周秀芝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后背上。“你怎么知道你就没问题?你是大夫?你给自己号过脉?”
“我——”赵建国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反正我不去。这种事传出去多丢人,让人家知道我赵建国去查这个,我在部队还怎么抬得起头?”他说完想往外走,被周秀芝一把拽住了袖子。
“丢人?”周秀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拽着他袖子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你就知道丢人!你不去检查,是心虚吧?你是怕查出来问题出在你身上,到时候全家属院都知道你赵建国不光没本事,还是个不能生的!”她越说越气,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得他直往后退,“你不去也得去!明天就去!我周秀芝不能让人在背后戳一辈子脊梁骨!”
赵建国被她戳得后背撞上了厨房门框,退无可退。他偏过头,躲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牙齿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正我不去。我没问题。”他掰开周秀芝的手指,大步走进院子,把院门摔得震天响。
那盘炒糊的土豆丝还搁在灶台上,焦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周秀芝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盘黑乎乎的菜,又看了看地上被砸碎的蒜碗——蒜瓣滚了一地,瓷片碎成好几瓣,在地上打着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抓起那盘土豆丝,连盘子一起狠狠砸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