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麦穗是被院子里铁锹翻土的声响吵醒的。她披上外套推开门,五月的晨光清亮亮地洒在院子里,顾长风已经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正挥着锄头翻地。锄头落下去,翻起一溜深褐色的新土,泥土的气息混着清晨的露水味扑面而来。他脚边放着一排菜苗和几包种子,旁边还有一小捆竹竿和一卷麻绳。
“吵醒你了?”他直起腰,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麦穗走到水龙头前,拧了条湿毛巾递给他。“怎么不叫我?”她问。
顾长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又灌了半壶凉白开。“你昨晚翻来覆去的没睡好,让你多睡会儿。菜苗和种子我都拿来了——西红柿、黄瓜、小白菜,还有你要的扁豆。这畦种西红柿,这畦种黄瓜,墙根撒扁豆种子。等会儿我把竹竿搭好,扁豆和黄瓜爬架子——”他话说到一半,屋里电话响了。他放下锄头进屋,片刻后走出来,已经套上了军装外套,眉头微微皱着。
“团部有急事,我得去一趟。”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菜畦我已经翻好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种。你别一个人弄,这活弯腰费力气。”
“知道了,你快去吧。”麦穗踮起脚,替他正了正领口。顾长风低头在她额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转身大步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自己种”,然后才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麦穗站在院子里,看着翻好的菜畦和摆得整整齐齐的菜苗。西红柿苗的根用湿报纸裹着,黄瓜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小芽。地已经翻好了,竹竿和麻绳就在墙根下——她只是弯个腰、挖个坑、把苗放进去、覆上土、浇点水,能有多累?她在赵家种了三年地,这点活算什么。她蹲下来,拿起小铲子,开始挖第一个坑。
隔壁院子里,周秀芝正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涂指甲油。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裙,外面披了件针织开衫,头发用卷发器卷着,面前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她一边涂指甲油,一边透过窗户百无聊赖地往隔壁院子里瞟了一眼——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见那个新搬来的女人正蹲在菜畦前,拿着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挖坑,把菜苗一棵一棵地埋进去,又用手把土按实。她看见她提起水桶去接水,水桶装到一半就提不动了,只能半桶半桶地拎到菜畦边,用瓢一瓢一瓢地浇在刚种下的苗根上。她看见她浇完水直起腰的时候,用手撑着后腰,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上。
周秀芝放下指甲油瓶,走到窗边,抱着胳膊靠在窗框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个村姑怀孕了还得自己种地?顾家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顾长风也没在旁边陪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发现比任何八卦都有意思——顾家对这个媳妇,看来根本不怎么样。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卷发,拿起手提包出了门。
家属院的石凳上,几个嫂子正坐在那里择菜织毛衣。周秀芝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哎,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隔壁新搬来那个,正在院里种地呢。一个人,拎着水桶,累得满头大汗,啧啧啧——也不知道顾家怎么想的,说是怀孕了,可你看她这待遇,搬进来头一天就得自己下地干活,这叫什么事?”
“怀孕了还让她干这种活?”圆脸嫂子放下毛线针,眼睛瞪得溜圆,“这顾家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可不是嘛。”周秀芝啪地合上折扇,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跟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门不当户不对。顾团长放着旅长的女儿不要,娶了个农村的回来,心里能痛快吗?说白了,不就是肚子大了没办法才娶的嘛。要不然谁放着干部子女不要,要个连城里户口都没有的村姑?”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嫂子把手里的毛衣针往线团里一插,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听说这姑娘在村里有相好的,人家还给了彩礼,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部队来了。你们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顾团长的,谁说得清?”
“我看顾团长就是心善,被她赖上了没办法。”又一个嫂子接话,“这叫什么?奉子成婚。他一个团长,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大着肚子在外面晃。这种婚姻能有什么感情?就是凑合着过。要不然怎么旅长的闺女不要,非要一个别人不要的二手货?”
几个嫂子正说得起劲,周秀芝摇着折扇,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惋惜:“说起来,刘梅多好啊。旅长的闺女,家世好,长得也好,跟顾团长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你们说,顾家怎么就没看上刘梅呢?”
“就是就是!”圆脸嫂子把毛线针往线团里一插,拍了一下大腿,“刘梅那姑娘我见过,说话温温柔柔的,见谁都笑眯眯地叫嫂子,一点架子都没有。人家可是正经大学生,毕业后在机关工作,铁饭碗!不像某些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在药铺里给人抓药,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不是嘛。”另一个嫂子接过话头,把手里择好的豇豆往菜筐里一扔,“刘梅跟顾团长,那是门当户对,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的。她爸是旅长,顾团长娶了她,前程还用愁吗?这么好的姻缘,顾家偏偏不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周秀芝展开折扇摇了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们刘梅可是正经的好姑娘,也不知道被那个村姑灌了什么迷魂汤,硬生生把这么好的姻缘给搅黄了。算了,不说了,说起来我就替刘梅委屈。”她嘴上说着“不说了”,可话头一转又接了下去,“不过话说回来,顾团长娶这么个媳妇,以后在部队里怕是抬不起头了。你们想啊,人家娶的都是干部子女、知识分子,他娶个农村的,连城市户口都没有,以后战友聚会带得出去吗?”
“带什么呀,我看顾团长根本不会带她出门。”圆脸嫂子撇了撇嘴,“你没看今天搬家,顾团长一大早就走了,连菜地都没帮她种。这哪像是疼媳妇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就是,顾团长以前多精神一个人,现在被这么个媳妇拖累着,以后前途怕是也要受影响。”另一个嫂子压低声音,“你们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顾团长的还不一定呢。她在村里跟那个王大柱订过婚,在赵建国家又住了三年,谁知道——”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几个嫂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秀芝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她重新摇起折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反正啊,咱们等着看。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过不长。”几个嫂子纷纷点头,话题又绕回麦穗身上,越说越起劲。
麦穗把最后一根竹竿绑好,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菜畦整整齐齐,西红柿苗一棵一棵立在土里,黄瓜苗旁边搭好了架子,墙根下埋好了扁豆种子,每一寸土都浇得透透的。她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手,凉水冲在手腕上,舒服得她轻轻吁了口气。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三个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待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等顾长风回来,看到这一院子整整齐齐的菜畦,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皱眉头,怪她不听话。但没关系,她有办法让他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