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干草和陈年谷糠的气息。头痛得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眼前就闪过一片金星。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指摸到了干草和破席子。黑暗里她四处摸索——土坯墙,粗糙的麦秸茬子扎手;木头架子,堆着几个空坛子,落满了灰。往上一伸手,够到了屋顶的椽子,很低,低得她直不起腰。
她认出来了。
杂物房。半截埋在地下的土窖,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开在齐着地面的位置,透进来一线惨白的雪光。
她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想起来了。麦芽来叫她回家,刘媒婆,王大柱的黄牙。她娘说“我不逼你”,然后递给她一杯水。甜的。眼皮发沉。什么都记不得了。
麦穗爬到门口,用力推门。门从外面闩死了,纹丝不动。
“娘!”她拍着门板,“娘!开门!”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土窖里回荡,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没有人回答。她拍得更用力了,手掌拍在木头上,一掌,两掌,三掌,直到手心发麻,指骨生疼。她用肩膀撞,用脚踹,门板只是沉闷地响,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不慌不忙。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醒了?”
她娘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听起来有些发闷,但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吃了没”。
“娘,你放我出去。”麦穗的手还按在门板上,声音发着抖。
“放你出去?”她娘的声音冷了下来,“放你出去,你好跑去找赵建国?”
“我不会跑的。”麦穗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尽量放平稳,“娘,你先把门打开,咱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跑了,王家的彩礼怎么办?钱我已经收了。”
钱已经收了。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麦穗从头浇到脚。
“你收了多少?”
她娘没有犹豫:“两百块。年前给了五十块定金,明天接人的时候补齐。你弟弟明年的学费,你爹的腰病,都指着这笔钱。”
“你把钱退回去。”麦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她,“我去挣钱。我去镇上找活干,去县城也行。我能挣得比两百块多——”
“你能挣几个钱?”她娘的声音又尖又冷,“你一个丫头片子,除了嫁人还能干什么?赵建国不要你了,王大柱肯要你,你就该烧高香了!你还挑三拣四?”
麦穗的手指抠在门板上,指甲陷进木头的纹路里。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委屈和愤怒一起压下去。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娘,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在哭,“我知道家里缺钱。弟弟的学费,爹的腰病,我都知道。可你不能拿我换钱啊。我在赵家这三年,没花过家里一分钱。赵家婶子的药费是我自己攒的,我那三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种出来的。娘,你养了我十六年,可这三年——这三年我没欠家里什么。”
门板那边沉默了一瞬。
“没欠?”她娘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尖利,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怨毒,“你说你没欠?麦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我把你生下来,我把你养到十六岁——这十六年你吃的是谁的?穿的是谁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欠?”
麦穗闭上眼睛。她娘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熟悉。从小到大,这些话她听过无数遍了——我养了你,你欠我的。我生了你,你欠我的。我供你吃穿,你欠我的。可她从来不敢问一句:你生我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生下来吗?
她不敢问。她怕问了,就真的没有家了。
“娘,”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带着最后一丝讨好的味道,“你要是觉得我欠你,我以后挣了钱都寄回来。我嫁个正经人家,彩礼全给你。可王大柱他不行。他都四十多了,他老婆是怎么死的村里人都知道——”
“闭嘴!”她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说这些话也不嫌丢人!”
“我不嫌丢人。是你嫌丢人。”麦穗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那最后一丝讨好的味道也没有了,“你嫌我在赵家白吃白住了三年,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你嫌我这个闺女被人退了亲,丢了你的人。所以你急着把我嫁出去——不是为我好,是为了你自己的脸面。”
门板那边没有声音。
“娘,你跟我说实话。”麦穗把脸贴在门板上,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昏黄的灯光,“你今天让我回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答应,对不对?你根本不在乎我愿不愿意。你早就想好了,我不答应就关起来,捆也捆上驴车。”
还是没有声音。
“那杯水。”麦穗的嗓子发紧,“你用那杯水把我药倒了。我是你亲闺女,你对我下药。”
门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还知道是我闺女?”
麦穗愣了一瞬。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娘的声音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你是我闺女,你怎么不替我想想?你爹一年到头在镇上做活,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买膏药贴腰!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仨——你,麦芽,你弟弟。麦芽明年要上高中,你弟弟学费还欠着上半年的!我上哪儿弄钱去?你在赵家一待就是三年,一分钱没拿回来,现在被人退了亲,村里人背后笑话我笑话了三年,你替我想过没有?”
麦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王大柱怎么了?他年纪大点怎么了?他好歹有地有房,跟了他你饿不着!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赵建国那种小白脸?人家攀了高枝,连根毛都没给你剩!你倒好,挑三拣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脸黄得跟蜡纸似的,你当你是天仙?”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麦穗的耳朵里,又顺着耳朵扎进心里。
“我不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麦穗一字一顿,“娘,你要是缺钱,我以后挣了全给你。但我不嫁王大柱。你就算把我捆上驴车,到了王家我也不会跟他过日子。到时候王家退亲,你还得把彩礼退回去——你什么也落不着。”
门板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娘笑了,那笑声又冷又硬,像冬天结了冰的石板。
“你挣了钱全给我?麦穗,你拿什么挣?你识几个字?你有啥本事?你是能教书还是能算账?你连火车都没坐过,你跟我说去挣钱?嫁了人你不跟他过日子?到了王家就由不得你了。你以为你还是黄花闺女?等你成了他的人,你不跟他过也得过。到时候王家不会退亲,退了也没人要你了。你这辈子就只能认了。”
麦穗的耳朵里嗡嗡响。她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到了王家,就由不得你了。她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干草堆上。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只知道她再也没有开口求她娘。求是没有用的。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闺女。她是一件东西。一头牲口。一个可以拿来卖钱、拿来交换、拿来做人情的物件。三年前赵建国跪在她爹面前磕头,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盼头。三年后在赵家当牛做马,她以为自己在替未来攒福气。可她错了。赵建国骗了她。赵家婶子利用了她。她的亲娘卖了她。她的亲妹妹算计了她。所有人都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而她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麻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撑住了。
“娘。”她的声音很轻,透过门板传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本来已经在往外走了,又停了下来。
“还有啥事?”
麦穗把手按在门板上。那木头是冰的,比她身上的温度还低。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接下来要问的这句话,比这十九年来她问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绝望。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要问。
“我是你亲生的吗?”
门板那边,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理直气壮的,是她娘懒得跟她废话。可这一瞬的安静,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沉默,像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麦穗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门缝很窄,窄得只能看见她娘半张脸。煤油灯的光从堂屋里透过来,昏黄昏黄的。她看见她娘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十九年来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冷漠,不是之前那种理直气壮。是慌乱。那慌乱很短暂,一闪就过去了,但麦穗看见了。那慌乱是什么意思?一个亲娘,在被亲生女儿问“我是不是你亲生的”的时候,为什么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慌乱?
“你胡说什么!”她娘的声音拔高了,但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你当然是我亲生的!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娘都不认了?”
麦穗没有反驳。她靠在门板上,浑身都没了力气。不是因为迷药还没退——那种无力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把骨头都泡软了。如果她娘理直气壮地骂她打她,她至少可以恨得心安理得。可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掐断了。她不敢往下想了。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受。
门外,她娘还在说些什么——“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找了这么好的人家”“不知道好歹”——但麦穗已经听不进去了。她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干草堆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试着攥紧拳头,但手指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她娘下的药还没完全退。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别说跑了。
门外安静下来了。她娘走了。麦穗缩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巴掌大的小窗上,雪光从木条缝隙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她要逃。但不是今晚。今晚她连一只鸡都打不过。她得攒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