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雪封了进山的路。
麦穗摸黑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她用葫芦瓢敲碎冰面，舀出半瓢水倒进锅里，又从怀里摸出火柴——手冻得发僵，一连划了三根，火才在灶膛里亮起来。
赵家婶子在里屋咳嗽，声音像拉风箱，又深又长，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喘不过气。
“婶子，药马上就熬好。”麦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对着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句。
没有回音。只有咳声停了片刻，然后又是一阵更剧烈的。
麦穗没再说话。她蹲在灶前，火光映在她脸上，十九岁的姑娘，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手，已经在这个家里搓磨了三年。
她是三年前进的赵家门。
说是进门，其实是没名没分地住进来。那时赵建国刚入伍，全村人都来送，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穿一身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进她手里。
“麦穗，这是我的地址。你等着我，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娶你。”
她攥着那张纸条，脸红了半边天。
他还跪在她爹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响。他说：“叔，我赵建国这辈子就认麦穗一个。要是我负了她，叫我天打雷劈。”
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抽了半辈子旱烟，那天破天荒地笑了，说：“有你这句话，麦穗就交给你了。”
然后赵建国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赵建国的母亲犯了多少次病，麦穗就背着她走了多少次十二里山路去县医院。她卖了赵家那头原本打算攒到结婚用的猪，给老太太凑药费。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喂药喂饭，都是她。
村里人都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
赵家婶子也常拉着她的手抹眼泪：“麦穗啊，你比亲闺女还亲。等建国回来，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麦穗每次都笑着说“婶子您别这么说”，心里是甜的。她觉得，这一家子，是拿她当自家人的。
直到有一回，她从地里回来，走到窗根底下，听见屋里老太太正跟邻居王婶唠嗑。
“……可不是嘛，我们家建国那对象，照片我瞧了，白净，洋气，关键是人家爹是部队里的大官！”老太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说是等开了年，就带回来给我瞧瞧。”
王婶问：“那麦穗那丫头……”
“她？”老太太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清晰了，“先别说。建国说了，他在那边得靠着老丈人提携，这事不能黄。麦穗这儿……她乐意伺候就伺候着呗，反正家里这些活，总得有人干。”
“那以后建国真结了婚，麦穗咋办？”
“到时候再说呗。她一个姑娘家，还能赖着不走？我们家供她吃住三年，够对得起她了。”
那一刻，麦穗站在窗根底下，三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她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她想冲进去，把那盆洗脚水泼在老太太脸上。
但她没有。
她爹教过她，人要脸，树要皮。她麦穗做人，不能让人在脊梁骨上戳。
更何况，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只是老太太瞎说的呢？万一建国他……
她在等赵建国一句话。
可他连信都不回了。
“麦穗。”
里屋传来赵家婶子的声音。
麦穗回过神来，端着药碗走进去。老太太靠在床头，一张蜡黄的脸，头发花白了大半。她接过药碗，没喝，盯着麦穗看了半晌。
“麦穗，建国他……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
麦穗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有。”她说，“婶子，您有话就直说。”
老太太的目光闪了闪，低头喝了一口药，含含糊糊地说：“没啥，我就是惦记他。这孩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在部队打拼，咱得体谅他。”
麦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三年了，她每天对着这张脸，喂药喂饭，端屎端尿，比对自己亲娘还尽心。她以为这是“一家人”。
可原来，在人家眼里，她只是个免费伺候人的。
“婶子，”麦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建国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老太太端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泼出来几滴，溅在被子上。
“你……你听谁胡说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慌张，“没有的事！建国不是那种人！你……你可不能听外人瞎编排！”
麦穗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她没再追问。
“婶子，您喝药吧。凉了就没药效了。”她说。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把药喝完。麦穗接过空碗，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麦穗。”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你别多想。建国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麦穗站在那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她说，“我知道。”
她掀开门帘，走进灶房，把那碗底剩的药渣倒进泔水桶里，然后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明明暗暗。
麦穗手里还攥着那封电报，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不记得自己蹲了多久，直到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