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后,走廊的等待区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太难了……朴导演到底想要什么?”
“我听说李英爱前辈可能会来对戏,压力更大了。”
“刚才那个偶像都被刷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崔敏豪到底是什么样的警察啊……”
嘈杂声里,工作人员猛地推开大门:“7号,刘在勋。”
角落里,刘在勋缓缓合上剧本,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缓,仿佛不是去参加一场可能决定命运的试镜,只是去散个步,溜了个弯。
刘在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最后时刻还默念台词或者练习表情。
他走向试镜室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轻轻敲击。
是父亲生前常哼的民谣《阿里郎》。
这是他为崔敏豪设计的小习惯,承载着对父亲的潜意识怀念。
推门进入,他先向评委席鞠躬,语气平稳。
“朴赞郁导演、郑瑞景编剧、李成灿选角导演,我是7号刘在勋。”
没有新人常见的怯场,也没有刻意表现的自信,只是一种专注的平静。
就当所有人以为他要直接开始时,刘在勋开口了。
“导演,在表演剧本片段前,我可以请求三十秒的时间吗?我想找到崔敏豪此刻最准确的状态。”
话音刚落,室内安静了一瞬。
前面的试镜者要么直接开始,要么简单说一句“我开始了”,没人敢在朴赞郁面前提这样的要求。
李成灿指尖的圆珠笔一顿,挑了挑眉。
郑瑞景停下记录的笔,眼底闪过诧异。
朴赞郁则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反常,说明他被勾起兴趣了。
“可以。”朴赞郁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谢导演。”刘在勋鞠躬致谢,转身背对评委席。
这三十秒里,试镜室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背对着所有人的刘在勋,肩膀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微微耸起,仿佛扛起了无形的重担。
而后缓缓下沉,将压抑、困惑、挣扎,深深地压进身体里。
他低下头,短暂停留了一下,再抬起时,脖子后面的肌肉紧绷着。
当他转过身时
空气变了。
评委席后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某种质的变化。
站在眼前的不再是新人演员刘在勋。
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年轻警察。
他的站姿笔挺,带着一种责任感的、略显疲惫的挺拔。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却像蒙着一层薄雾,薄雾下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郑瑞景手中的红笔一顿,停在了半空。
助演(一位三十余岁的女演员)坐在椅子上,扮演刚出狱的金子,莫名坐直身体。
刘在勋,
不,
现在是崔敏豪。
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进行了职业性的审视,目光从她的脸移动到交握的双手,再回到眼睛,冷静而快速的扫描而过。
这是一个警察观察嫌疑人的本能。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说不上来的困惑。
仿佛在金子平静如水的表情下,看到了某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
他的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但那瞬间的细微已经被dV镜头和三位评委精准捕捉。
朴赞郁的身体又前倾了少许,眼底的兴趣愈发浓厚。
“李金子女士。”
开口第一句,就让郑瑞景的笔尖停在了纸上不动。
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疲惫的复杂感。
“你出狱已经三个月了。”
他顿了顿,像在翻阅记在脑中的档案。
“根据我们的记录,你的生活……很……规律。”
“规律”二字。
他说得很轻,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疑惑。
困惑一个坐了十三年冤狱的人,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他稍稍前倾身体,带着一种本能的想靠近真相。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的意义在于它的双重性。
表面是警察对嫌疑人的质问,深处却是一个年轻人对某个困扰他已久谜团的执拗追问。
更妙的是,尾音轻微的颤抖。
一种“我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答案”的矛盾。
三秒沉默
关键的三秒沉默
问完这句话后,刘在勋没有眨眼,没有退后,没有加强气势。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金子,仿佛要从她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里寻找真相。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一秒,两秒,三秒。
为什么是三秒?
因为电影中有一种叫三秒凝视法则,特写镜头一般不会太长,这是刘在勋故意设计的。
在这三秒里,dV特写镜头可以捕捉到:
他喉结的一次吞咽
下眼皮的轻微抽搐
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吞咽是紧张或情绪的涌动。
抽搐是控制情绪波动。
收紧又松开是克制冲动的挣扎。
刘在勋用细致入微的表情动作演出崔敏豪当时的状态。
这三秒的沉默不是空白,而是用整个身体在诉说。
“我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导演没有喊停,助演也敬业地维持状态。
李成灿与郑瑞景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就在这时,刘在勋的目光微微失焦。
他仿佛不再看着眼前的金子,而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也许是父亲生前书桌上堆积的案卷。
也许是童年记忆中父亲深夜查案未归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影子……”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一秒,他猛地惊醒般。
眼神重新聚焦,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一个警察该有的审讯距离。
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惚,一丝“我刚才在哪里”的茫然。
他向助演微微点头,示意表演结束。
表演是结束了,但试镜室内一片死寂。
助演还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出戏。
手持dV的摄影师甚至忘了关机,红灯继续亮着。
郑瑞景第一个打破沉默。
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大,眼眶有些泛红。
她转向朴赞郁,声音压抑着激动
“他给了崔敏豪一个灵魂……朴导,你听到了吗?‘影子’。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个词,但它……完全合理!他甚至没看过完整剧本吧?”
李成灿在快速翻找刘在勋的简历,仿佛想确认这个新人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资历。
而后,他在笔记上飞快写下。
“惊艳,层次感超越所有竞争者,那个‘影子’是神来之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朴赞郁。
导演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久到空气再次紧绷。
随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身体靠回椅背。
目光如炬地看向仍站在房间中央的刘在勋。
“刘在勋xi。”
他的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难以掩饰的兴趣。
“你为什么在最后加了‘影子’这个词?剧本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