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炉淬气散出炉的消息,在外院荡了半日才散。
加了青灵草的丹药药性温润,药效还提了一成。
每月一炉的规制定下来,弟子们都攒着劲冲排名。
演武场上从早到晚吐纳不息,连饭都有人捧着蹲在路边吃。
王栓早稳在了引磁二重,铆着劲往三重冲。
林砚依旧坐在最前排,引磁三重的根基打磨得一日比一日厚实。
怀里三粒淬气散动都没动。
他要等冲四重瓶颈的时候再用。
靠自己磨出来的根基,才最稳。
九品资质一九圆满要整整九年,九重境界,每一重都得扎扎实实熬一年。
他才入门三月,能摸到三重巅峰,已经是极快的进度。
急不得。
晌午时分,器坊那边传来一声轻呼。
云罗举着块巴掌大的青玉石牌跑出来,额角沾着点炭灰。
牌面上引磁纹细密匀净,泛着淡淡的青光。
“成了!降了两成地火,慢工刻了三天,真成了!”
她一路跑到执事堂给柳如烟看,又揣在怀里往松风亭去,等着方格午后过来。
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等方格到了,云罗立刻把玉牌递过去。
“哥哥你摸,气机顺得很!比京城造的还好用!”
方格接过玉牌,指尖抚过纹路。
深浅一致,走势流畅,引气效率比格物院制式的高出一成。
“不错。”他微微点头,“接下来可以试试二重聚气纹,别急着求快,先把手法练熟。”
“知道啦!”云罗把玉牌揣回怀里,宝贝得不行。
这是她在昆仑上古器坊,亲手炼成的第一件正经器物。
意义不一样。
没坐多久,赵微也来了。
今日她没拿手札,拎着个粗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王叔。”她上前行礼,眼睛亮得很,“上次你说阵眼留缺口,我回去改了阵图,想找地方试试。”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掌掌眼?”
方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走吧,去西坡空地,那边地脉平。”
两人一路往西走。
路边药圃的青灵草长得齐膝高,风一吹翻起绿浪。
赵微走在他身侧半步,脚步轻轻的。
偶尔侧头瞟一眼他的侧脸,又飞快转回来。
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轻轻跳。
到了空地,赵微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八块磨平的玉牌,一卷红绳,还有一小包磁粉。
她蹲在地上,按八卦方位摆玉牌,指尖沾着磁粉勾地上的纹路。
细细的,白白的,沾在指腹上。
方格站在一旁看着,没插手。
等她摆完了,才开口。
“坤位玉牌,左移半寸。”
“这边地脉偏斜,对齐了气才顺。”
赵微依言挪了挪,指尖不小心蹭到他伸过来的手背。
温温的,带着点薄茧。
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来,脸颊瞬间红透。
“对、对不住。”
“无妨。”方格收回手,语气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启动试试。”
赵微定了定神,掐动法诀引动气机。
地上的磁粉微微亮起,八块玉牌同时泛出青光。
一股温润的磁气从阵眼缓缓升起,在阵中循环流转。
比寻常聚气阵的气浓郁了足足三成。
“成了!”赵微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成了!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她抬头看向方格,眼里闪着碎光。
“王叔,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见得多了。”方格淡淡道,“你思路对,只是缺些地脉经验。”
“多练几次就熟了。”
赵微用力点头,蹲在地上反复看阵中的纹路。
像得了件稀世珍宝。
又琢磨了小半个时辰,才收了阵。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北坡的时候,方格脚步顿了顿,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上古遗迹的残垣,别一个人往深处去。”
“昆仑洞天搁了万古,没探清楚的地方还多。”
赵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木深处,隐约露出半截塌了的石墙,爬满青藤。
她心里微微一动。
“好,我记住了。”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就分开了。
赵微回清辉苑,方格回居所。
走了几步,赵微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的背影融进树影里,走得稳当。
她抿了抿嘴,转身快步走了。
傍晚的内院居所,饭桌旁热热闹闹的。
云罗还在显摆她的玉牌,挨个给几位姐姐看。
柳如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转头看向方格。
“季考的章程拟好了,七月中旬考。”
“引磁层数、行气法门、基础地脉常识,三项综合排名。”
“头三名,许进内院藏经阁阅书三日,还能听叶凡教习讲一次高阶心法。”
“这个分量,够激励这帮小子了。”
方格点点头。
“可以。就按这个发往外院。”
“七月入山半年,能冲到四重的,都算拔尖。”
苏小暖扒拉着算盘,抬头道:“京里第二批招录的信到了。”
“太子殿下顶住了世家的压力,全按咱们的规矩来。”
“秋闱开考,招三百人。到时候得安排人下山主持。”
“让叶尘去。”方格道,“他稳当。”
花解语也接话:“新增的基础典籍我都抄录完了,新人来了刚好够用。”
南宫婉端了汤过来,笑着道:“今日爹和娘去北坡逛,发现了半截残碑。”
“爹说是上古药圃的记事碑,上面还刻着几种灵草的栽种法子。”
“爹高兴得不行,说要明日带工具去,把残碑拓下来。”
方格抬了抬眉。
北坡的残碑。
就是他今日提醒赵微的那片遗迹。
“明日我也过去看看。”他道。
吃完饭,方格刚要去书房。
赵弘的贴身侍从匆匆走来。
“王爷,太上皇在北坡废观星殿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说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方格点点头,跟着侍从往北坡走。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半塌的石殿立在山崖边,殿顶塌了大半,石柱上刻着古老的星图。
赵弘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石壁上的刻痕。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笑道:“你来了。看这东西。”
方格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壁上刻着完整的星图,星辰排布,对应着地脉走向。
最下方,还刻着四句偈语,字迹古奥。
“四九为极,留一为缺。星脉相通,地天相接。”
方格指尖轻轻拂过石壁。
触感粗糙,刻痕深得很。
“是上古修士刻的。”
“这星图,对应洞天的地脉节点。”
“不止这个。”赵弘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墙角一个半埋在土里的石盒。
“朕刚挖出来的,还没开。”
方格蹲下身,指尖搭在石盒盖上。
微微一用力,石盖缓缓滑开。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功法。
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还有几块碎裂的玉牌。
帛书上写着古篆,是上古观星殿的记事录。
方格展开帛书,快速扫过。
“这观星殿,是上古修士观测星脉、校准地脉用的。”
“整个洞天,像这样的遗迹还有十几处。”
“有废弃丹房,有上古阵基,还有地底的地脉裂隙。”
“都还没人探过。”
赵弘眼睛亮了。
“我说这洞天处处是宝贝。”
“咱们这几个月,也就用了外圈内圈这点地方。”
“深处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方格收起帛书,淡淡道:“不急。”
“等弟子们成长起来,再慢慢探。”
“现在贸然深入,容易出事。”
“也是。”赵弘点点头,“稳点好。”
他拍了拍石壁上的星图。
“你说这星图,对修行有用吗?”
“有。”方格道,“对应地脉节点,修炼阵法、推演地脉,都用得上。”
“过几日让姜洛神过来,把星图拓下来。”
两人在废殿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几根刻满纹路的石柱。
聊了季考的安排,聊了第二批招录的事。
聊起林砚,赵弘啧啧称奇。
“三月三重巅峰,这小子是真能熬。”
“七月季考,你觉得他能到哪一步?”
“四重稳得住,悟性够的话,能摸到四重巅峰。”方格道,“稳扎稳打,不贪快。”
“反而比谁都走得远。”
毕竟一九圆满要九年,每一重都是水磨功夫。
快半步慢半步,长远看根本不算什么。
根基扎实,才是长生路上的根本。
赵弘点点头,又望向殿外的夜空。
星子垂得很低,亮得惊人。
“你说,上古那些修士,最后都去哪了?”
“四九圆满,遁去其一。”方格淡淡道,“应该是走出这方天地了。”
“咱们以后,也会走到那一步的。”
赵弘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
“朕就等着那一天。”
“跟着你小子,见见真正的天地。”
两人出了废观星殿,沿着山路往回走。
林深处,隐约还有其他遗迹的轮廓。
藏在黑夜里,等着后人发掘。
回到内院,两人便各自散去。
这一夜,方格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那卷帛书摊在案上,星图的副本铺在一旁。
他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纹路。
昆仑洞天,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邃。
万古之前的修士,留下的不止是丹方、器坊、功法。
还有更多秘密,藏在深处。
不急。
日子还长。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外院的演武场,还有零星灯火。
林砚坐在角落石阶上,闭目吐纳。
三重的壁垒越来越薄,眼看着就要摸到四重的门槛。
他不用丹药。
就靠自己磨。
磨透了,根基才够牢。
才能在这条九年一九的长生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夜风吹过山林,带着残碑的古意。
七月季考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