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诚先生,家师去岁见过令嫒,由她的面相推及你的命数,曾经留下了一句偈语。”
娄百诚神情紧张,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下意识前倾,右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呃,不知仙师……?”
贾东旭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愧色,将身体侧着靠近了低声说道:“家师留下了偈语,但是我觉得跟先生初识,不宜交浅言深,自作主张没有转告你。若不是今日机缘再次出现,我便以为家师妙算失灵了。要说,是我的不是了。再见到师父,我必求他责罚!”
说罢,起身进了书房,片刻后拿着一张纸条出来,递给了娄百诚。
“雷见而走,至阳疾趋”。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八个字。
娄百诚无声地默念了数遍,依旧是一头的雾水,抬头看向贾东旭,“东旭先生,在下实在鲁钝,不知何解?”
“家师的偈语其实就是先生你两次转运换命的时机。上半句说的是一次。这里的‘雷’可不是天上打雷那个‘雷’,若不是你送来雷击木,我可能就忘记了家师的偈语,可见命中注定。你去年就送我了雷击木,按照家师的判语,去年先生就该离去。
后半句应该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说到‘至阳’,当是年份,‘至阳’的年份就是‘丙午年’。‘丙午’乃天干地支之至阳,嗯,”
他闭上眼睛神叨叨地左手掐算了几下,睁眼说道:“下一个‘丙午年’当是民国五十五年。‘疾趋’嘛,应该就是逃命的意思了。”
娄百诚心神大震,捏着纸条的手轻轻颤抖,内心翻腾不已。
逃离大陆,这是近两年来他们这个圈层许多人的共识。实力比他强的、弱的不少人都跑了,贱卖了所有资财,仓皇如丧家之犬。
对他没有影响触动是不可能的。那些人当中有当年跺一脚四九城都乱颤的角色,照样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今后的运道。他比人家强了个啥?
凭他两边下注?可是,那些跑了的也不见得就是一根筋啊,谁比谁蠢呢?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他们这些商蠹子?史书上比比皆是,历来乱世他们这些商贾之家不过是案板上的肥羊罢了。
可是,真的仅凭这么八个字就要抛家舍业、背井离乡吗?
沉吟许久,他拿不定主意,“东旭先生,仙师有指点方向吗?”
贾东旭摇摇头,却很自信地对他说道:“家师没有,我却可以给先生指一个去处!”
娄百诚审视地眼光看着他,好半晌才接话,“先生莫不是说的香江?我知道您在那里实力不俗。”
“哈哈,其实不是我的本事,不过是师门多年的经营积累罢了。”
又是一番长考,娄百诚依然下不了决心,“先生,此事干系过于重大,请容我仔细斟酌,嗯,两日后请先生过府一叙,不知可否?”
“好,两日后见!”
“多谢先生,告辞!”
看着娄百诚乘车离开,贾东旭的眼神飘忽闪烁。
“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你都必须走!”
神念在洞天福地当中转了一圈,发现山上山下都洋溢着过年的浓厚氛围。
山下目前已经有了五千七百零九人,分成了三个大的村落,各自有一个话事人。
这些人当中,青壮年居多,占比达到了七成以上。女性有四成多,男女比例基本合理了。十五岁以下的青少年儿童大约有六百多人,四十五岁以上的中老年仅有不到九百人。
在外面的世界,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都是走的黑道或者委身于灰色地带谋生,有残兵败将,有黑道首脑,有逼良为娼的团伙,有混迹街头的乞丐佛爷,……
除去孩子和那些被逼堕落的女子,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罪恶的因果。
被抓进洞天福地改造之后,他们对贾东旭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有些骨子里的凶狠狡诈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经过了多次的乱斗对决,逐渐形成了新的聚落形态,生产生活也有了新的组织方式。
除了一个“神”一样的贾东旭,这里没有其他任何人、任何组织管束他们,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样,国人极强的适应能力令他们很快落地生根。
村落里的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福字,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四处都有孩子们的笑闹声,简陋的土坯房或者茅草房顶上炊烟袅袅。
山上就冷清了许多,只在一处院子里贴了春联和福字,倒是谭如碧和八个女孩子都换上了新衣,正围坐在一起包饺子,说说笑笑,多少算是应了景。
新学期开学之前,洞天福地必须要进来下一番功夫打理。
当“强取豪夺”的途径丧失之后,今后要仰仗这里的地方就会很多。
此时先不进去了吧,进去又掉进蜘蛛精的盘丝洞了,难以脱身啊。
大年初二,贾东旭领着娄晓娥回家。
晓娥的情绪怪怪的,有“游子”归家的兴奋,更多的好像是闷闷不乐。
“小爸爸,我家里有好吃的巧克力,我等下拿给你吃。”
“小爸爸,咱们几点钟回四合院,是不是吃完饭就回来?我还有一篇字没写呢!”
“小爸爸,大牛早晨对我笑了呢!”
……
娄家,娄百诚降阶以迎。
“百诚先生,东旭奉命而来,叨扰了!”
“东旭先生能来,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我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只能把自己的一篇拙作拿来充数,请百诚先生雅正了。”
四条屏,洒金熟宣,行体,明代杨慎的《临江仙》。
娄大帮着自家老爷展开,一幅灵动流转、笔势饱满、素淡空灵的书法作品跃入眼底。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东旭先生的大作,不仅有先贤的灵润畅然,更有魏晋潇洒清幽的风姿,隐然已有自成一家的气象。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百诚愧受了,多谢!”
“哈哈,百诚先生过奖了。拙作而已,贻笑方家,着实汗颜。”
两人落座,娄大和仆妇给上了茶和点心。晓娥很守信地跑到自己的屋子里拿来了巧克力,取出一块喂进贾东旭的嘴里。娄百诚面现尴尬,期待着自己也能有此待遇。
好吧,娄晓娥瞧见了她爹的脸色,面无表情地施舍了他一块,便飞快地跑上了楼。
娄家贾东旭来过,还把人家的人给偷了。况且眼前所谓时髦的欧式装修和家具在他眼中不过尔尔,只是转眼看了看,便没了什么兴趣。
殊不知,他的这种表现更增神秘感。娄百诚是专门了解过贾大福的情况的,也对贾东旭的成长过程十分清楚,这就奇了怪了,此人竟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要谈的事情极端隐秘,娄百诚请贾东旭进了自己的书房。
茶几上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木盒,娄百诚将两个木盒打开,竟是雪茄,一长一短两种深棕色雪茄。
他拿起一根短支的递向贾东旭,也许只是待客的路数,却没想到贾东旭居然接了过去,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嗯,烟叶应该陈了有六七年以上了。平时老爹看着不敢抽烟,今儿沾百诚先生的光,抽一口这种高档货,哈哈。”
娄百诚双眼大亮,呵呵笑着道:“东旭先生也是同道中人啊,哈哈,来,您请!”
贾东旭熟练地揉捏,剪口,烘烤,点火,吹出了第一口,吸了第一口雪茄,有明显的口腔品味动作,不过肺,吐出。
娄百诚看着他一整套老练娴熟的动作下来,流畅自然,一看就是久经考验的老玩家了,甚至自己有些都不明白。
比如烘烤环节,便用心记住了。问是不可能问出口的,多丢人呐,为抽口雪茄向人求教?
其实贾东旭就是装叉,前世的确抽过,被人当场笑话过。没剪口,深吸入肺,抽不完的雪茄半截摁灭,等等洋相都出过,所以印象深刻罢了。没想到,今儿能拿出来显摆。
娄百诚想起来他跟香江那几位的关系,对于他抽雪茄的老练也就不奇怪了。
“东旭先生,故土难离啊!”娄百诚皱紧了两眉,语调深沉地说了一句。
“百诚先生,咱们先说大势。您觉得谁能笑到最后,南或者北?”
“北!”
“北边的主张您了解多少?尤其是经济方面的?”
“呃,打土豪,分田地,工农当家做主。”
“呵呵,这就够了。您觉得您是属于当家做主的呢,还是被打倒清算的对象?”
他不能再多说了,也已经清楚了娄百诚的决定。
娄百诚不吭声,一脸的不甘和委屈,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这玩意儿抽快了压根儿享受不到雪茄醇厚的木香果香味,只剩下一嘴的苦味了。
嗯,或许苦味正适合了他此时的味觉需要?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他依旧不说话。
贾东旭一点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品着雪茄,喝着茶。好像人家娄家的茶也香、水也甜、人也……呃,雪茄更是哈瓦那姑娘大腿面子上搓出来的,透着一股子稀罕。
“东旭先生,我娄家若是出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更合适,还请指教!”娄百诚的眼眶发红,声音干涩,透着浓浓的无奈无力之感。
贾东旭咧嘴一笑,一口牙白得晃眼,直欲择人而噬。“香江!您之前的一些布局非常有远见!”
似乎受到了鼓舞,娄百诚精神振作了一些,继续问道:“那,那里人生地不熟,哪些行业可以涉足呢?”
“其实,就百诚先生你的情况来看,我仍然建议你从事钢铁冶炼行业。我的师门在吕宋新建了大型的钢铁企业,您有兴趣的话,不妨参与一下。世界战争刚结束,正是全球百废待兴的大好时机,钢铁、水泥、服装等等行业都极有前途!”
“百诚先生,树挪死,人挪活。香江将会是你再次辉煌腾飞的应许之地,相信我!你如果愿意,吕宋那个企业的董事长我们虚位以待!”
娄百诚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百味杂陈,苦涩居多。倒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想起了两个儿子。
看着眼前之人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其眼界、格局自己尚且不能了然,更遑论两个儿子了。
“好!先生和贵师门就是我娄家的指路明灯!我立即着手清算资产,最晚四月份应该就能成行。呃,有些事情,尚需先生帮忙。一些东西和铺面我想留给谭氏和晓娥,也算是给自己日后留下个念想。”
“嗯,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娘儿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