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一场好大雪从昨夜下到今晨。
大清早的,院子里家家户户天刚一亮就起来清扫积雪。
贾家是贾大福和贾东旭,何家出动了何大清和柱子。前院罗四负责,后院就是许家和周家包圆了。
雪后的空气冷冽清新,人的心情都要好上几分。大伙儿都在说着“瑞雪兆丰年”,期盼着新的一年一切如意。
“东旭,你别上手了。你给咱们写春联去吧,那是你的正干。”
表婶田梅英手里拿了一摞红色的窗花,递给他,“你给每家都发发,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了我跟淑怡再剪。”
说出来“淑怡”这个名字,她又恶狠狠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哎,好嘞!”贾东旭脖子一缩,牙一呲,脚底下快快跑了。
拿着窗花剪纸先回了前院自己的房子,洗了手,铺开笔墨纸张,找出来一本“春联大全”,一边润笔一边挑选。
四合院大门上就来一副“开门迎春春回大地,抬头见喜喜迎新春。”,每个人家的无非是“天和人和全家和,福多财多喜庆多。”,“春临大地百花艳,节至人间万象新。”等等,他一口气写了有三四十副春联和福字,炕上桌子上铺满了。
他这边刚写完,柱子笑嘻嘻地在身上擦着手就进门了,“东旭哥,我娘让我来挑一副春联,呵呵。”
这小子现在叫娘叫得可真亲,没听出来丝毫的别扭。头发、脸上和身上收拾得很干净,人看起来都少兴了好几岁。
“挑?你认识几个字你就挑?我给你选。”
说着,贾东旭给他拿起来一副,“我给你买的小人书可不能光看热闹,不认识的字就问大妮儿,没啥不好意思的,备不住以后做菜我还要请教你呢,谁都有个会的不会的,对不?老爷们儿,得能屈能伸才是。”
柱子习惯性地抓了抓头皮,憨憨笑道:“哎,我记住了,东旭哥。”
“你等一下,把老太太的春联和窗花也拿去,等会儿跟大茂一起给贴上。”
“好嘞,东旭哥,您擎好吧。”柱子一溜烟跑了。
罗四搓着手站在门口,眼热地看着桌子上的春联福字,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你这家伙,给你们几家都写了,咋能少了你们的。进来看。”贾东旭没好气地说着,挑了几幅递给他。
“十点左右,你叫上戚虎他们几个到南边的蓑衣胡同,我在那里给大伙儿准备了一些年货,你们辛苦一年了,这几天都好好过个年。”
三十岁的汉子一下眼睛就红了,也不说话,给他深深鞠了一躬,拿着春联出去了。
“嗯,煤场要去一趟,先生家,春生家,阜内大街那边,还有的忙。”
一想到今天还有这么多事,贾东旭便有些焦急,前几天只顾着给儿子过满月了,把这些事都耽搁了。
八点多,他就出了门。
他先到了阜内大街这边的家里,给李全夫妇拿出来一些年货和春联,又给了二十块银元,问了问租出去的那两个院子的情况。
据李全说,过年还有路远或者条件差的同学没有回家,他便起身到了空着的院子里,取出来一大堆的吃食放在了屋子里。
东西不算多,节省着吃能吃十天,胡吃海塞的话,两天就吃完了。他是好心,但是更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出来之后,给李全说了一声,叫他通知那边的同学,等会儿过去把年货拿回去,便赶紧去了煤场。
他记得煤场的北边有一些破烂的院子,便找了过去。到了近处一看,果然,连片的废墟,时间应该比较久了,有些地方连院墙都塌了,野狗野猫在里面安了家。
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把两条野狗打跑,进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便放出来一大批年货,除了吃的,还有上百件棉袄棉裤棉鞋、几包棉花和几十匹黑色的棉布。
下了大雪,又是年三十,周边几乎看不到人影。他不放心,神识撒开四下里扫视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他才去了煤场。
如今的西直门煤场要比以前在三青团手上时强了不少,不仅人多了,摊场铺得也很大,晒煤场区、制煤区、散煤区加上房屋占地能有四十亩地的样子。
今儿三十,煤场里仍然在开工,制煤区和晒煤区忙得热火朝天,偶尔传来吆喝声和笑声。
在制煤区贾东旭找打了牛宝,这家伙罩了一身黑色的大褂,居然亲自动手干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不知道谁又惹着他了。
“娘滴,要不是少爷叫我照顾好你们这帮小崽子,俺牛宝回家抱媳妇不比啥舒坦?”
“牛爷,您好像还没有媳妇吧?哈哈哈哈!”跟前的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笑着打趣他,小脸上黑乎乎的,笑起来能看见几颗白牙。其他孩子懂的不懂的都跟着笑。
牛宝也是一脸的煤灰,直起身子丢过去一块煤,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贾东旭,撂下手里的家伙什,怪叫一声“少爷”,颠颠地跑了过来。
没到近前呢,这家伙冲那边吼了一嗓子,“小崽子们,赶紧过来,平时总给你们说少爷,今儿少爷来看你们了,赶紧来给少爷磕头!快!三儿,你去把其他人都叫来!”
贾东旭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就看着几十号孩子慢慢拥了过来。四肢健全的只有十四五个,估计多数是被割了舌头的孩子。他们有些下肢残疾,有些是上肢有伤,倒是互相背着搀扶着走了过来,黑压压跪了一片,一个劲儿地给他磕头。
贾东旭心里不好受,连忙虚扶,“都起来,起来,今后不兴磕头下跪了!”
“牛宝,今天是大年三十,叫大伙儿收拾收拾过年吧。”
这边正说着话,从工房和散煤区又过来了几十个大人孩子。这些孩子和大人的身体都是健全的,女孩子不少,小的还要背着抱着。
刚到近前,还是跪下给他磕头,都不说话,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磕了头之后,哭着喊了一声,“少爷,您是活菩萨,老天爷保佑您长命百岁!”
这下子,前面已经磕了头的孩子们又跪下了,口中都大声呼喊,“少爷您长命百岁!”
贾东旭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哽咽的嗓音说道:“好了好了,都起来,从今往后都不许下跪磕头了!今儿过年,我给大家准备了年货,等会儿都去洗洗,好好过个年。”
叫了牛宝,边走边给他交代了放东西的地方,让他赶紧带人去取回来。
牛宝点了十几个人,拉着几辆架子车就跑了。
贾东旭在煤场四周走着看着,又到工房里转了转,心里有了些新想法。
离得不远,没多大功夫,牛宝等人就把东西拉了回来。
四扇子肥猪肉,六十只鸡,上百条腊肉,十六箱鸡蛋,豆角干茄子干萝卜干等干菜,再就是新衣服鞋子和棉花棉布,还有一些哄孩子的糖块。
贾东旭不指望煤场挣钱,给这些孩子们的伙食还算好,三四天就能吃上一顿肉。即使如此,所有人看见那么多的肉依旧使劲地咽口水。
牛宝安排人收拾,赶紧跑过来招呼他。“少爷,这大过年的,您还费心跑这么一趟。”
贾东旭翻了翻眼皮,笑了笑,“你这家伙的嘴是挺油滑的,煤场的油水没少捞吧?”
牛宝吓坏了,腿一软就要跪下,嘴里一叠声地说着“不敢,不敢。”
贾东旭一把拽住了他,笑着道:“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挺辛苦,所以过来给你和大家拜个早年,顺道儿带点年货。”
从挎包里掏出来两封银元放在他手里,“一封是奖励你的,另一封是给秦淮茹家里的,你回去的话就给带过去,告诉她家里人,淮茹一切都好。”
牛宝激动得眼泪直流,抽噎半天才说出了完整的话,“少爷,您让牛宝活得像个人样子了,就是俺的再生父母,俺,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报答您了。”
“得,得,得!一糙老爷们的,还哭唧唧的,你不怕那些孩子们笑话你?”贾东旭嫌弃地往开迈了一步。
指着工房,他又说道:“我刚进去看了,工房里不暖和,有些地方有裂缝,窗户有破损,住得挤了些。等开春天暖和了,花点钱收拾一下,再多盖一些房子,把住宿、食堂跟办公分开,要盖个澡堂子,不要怕花钱。”
牛宝有些激动,擦了一把眼泪,谁知蹭了一脸的黑道道,看着很滑稽。“少爷,就没您这么当东家的,平时也不来盘账。您知道吗,去年这大半年这个煤场给您挣了七百四十块银元呢,呵呵。”
嚯!真不错啊!
贾东旭摇了摇头,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呵呵,咱们都是做善事,挣钱只是为了长久地做善事。我要求不多,你们把这些孩子照顾好比啥都强。”
牛宝点头,热切地说道:“少爷,我有个想法,想给散煤区加盖棚子,要不然煤淋了雨不好卖。嗯,还有,这些孩子当中有些年龄过了十五岁,我想给他们成家,能行不?”
“哈哈,很好!你是个能干的掌柜了!今后只要是对煤场有利的事情,无需等我的话,你放手去干!”
贾东旭十分高兴,显然牛宝是用了心思做事了,这样他就更能放心了。
“还有三件事,一个是过完年我会安排两家人来你这里上工,他们都要听你的指挥,负责煤场的安全。
第二件事,今年夏天煤场淡季的时候,你要从矿上加大采购力度,多储煤,多做煤球。
第三件事,要给所有人制作配发口罩、手套,每次大家干完活洗脸的时候,要使劲儿咳,把嗓子里的煤灰咳出来,记住了吗?”
“少爷,我都记住了。”
贾东旭再次来到了工房这边,许多大人孩子已经洗了脸洗了手,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无论大人孩子的脸上都看不到病痨饥羸的样子了,无论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挺直了身体,他们的眼里有了光。
看着眼前这些人,贾东旭久久无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少爷,您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