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了午饭,贾妈昨天发的面起得了,可以蒸馒头花卷了,稍微歇了一会儿,又忙着开始蒸馍馍。
依着贾东旭的想法,全做成白面的,可是爹娘都不同意,一定要蒸一些二合面的,说是白面留着以后给他们小家四口子吃。
这话怎么说的?贾东旭心里暖洋洋的,却也不是个滋味。
四九城的爷们儿讲究,饭口上不能串门。赵大林直等着他家吃完了饭,才过来给他道喜,同时也告诉他,成亲那天的车辆和桌椅板凳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提前送过来就行。
桌椅板凳当急忙也是大事,准备不足同样闹笑话。也就是这些兄弟朋友查漏补缺,都给想到了做到了位。
他的身体显是大好了。面色红润,眼神充足。脸颊上和头顶的伤疤更显凶暴凌厉的气势,高大的身躯较之数月前魁梧健壮太多,举手投足尽是一派军人气概。
贾东旭自是十分的欣慰,也非常的感谢。
亲娘兑好了碱面子,揉了一会儿,揪了一疙瘩放在炉盖子上烤了一会儿,等一面变得金黄,撕开看了看面剂子里面孔洞多少大小,又闻了闻味道,嘟囔了一句,“可以了”,便动手揉面、切剂子、搓馒头。
这里面全都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啊,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贾东旭从头到尾看着,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按照亲娘的吩咐,叫做啥就做啥。
发的面不少,馒头蒸了四笼,花卷要用油,只做了两笼,晾凉了之后,亲娘只留了一少部分在外面,其余的都放进了一口缸里。
“儿子,如意她们那边年货不知道咋准备了?你问过没有?你下午的时候,拿一些馒头花卷过去。看看还需要啥,多带一些过去。她们那个表婶是个打猎的,估摸着锅灶上的活计不太行,可别大过年的,把我儿媳妇苦着。”
哈哈,这就是我的亲娘,嘴巴还是那么毒舌,心思却是惦记着的。
贾爹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咂着烟袋锅,笑着看着他们娘儿俩,听了妻子的话,也是笑。
拉着亲娘过来坐下,倒了一杯水给她,一边给轻轻敲打着肩膀,一边笑着说道:“娘,人家那表婶,可是把个刻薄刁钻的婆婆伺候着送走了。要是只会打猎,怕是就进不了家门,呵呵。”
“嗯,那倒也是。能把……哎,不对,贾东旭,你个兔崽子,你这是借机给你娘老子我上眼药啊,啊?!”贾妈说着说着回过味儿了,用力拧了他一下子。
贾爹被烟呛得直咳嗽,一张黑脸憋得紫红,在鞋底子上敲了敲烟锅子,背着手溜了出去,烟竿上的旱烟袋一晃一晃。
下午,他帮着亲娘剁肉馅子,纯肉的,白菜还是胡萝卜这些蔬菜要等到吃的时候才和进去。
忙忙乎乎,说说笑笑,娘儿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这些收拾停当,叫亲娘去休息,贾东旭把前几天买来的红纸拿出来,裁好,饱蘸浓墨,唰唰唰,写了几副春联,给院子里各家邻居一家送了一副,又收获了一箩筐的赞美之词。
当然了,他的墨宝那是真的能拿得出手的。
贾家吃晚饭的时候,易家的干儿子易家根下工回来了。他还是学徒,没有工钱,一天只管两顿饭,下工早晚也要看饭馆的营业情况而定。
“混账!这才几天你就喊苦叫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个样子,我们能指望你什么?你看看对门人家那个儿子,人家考上了中专,中专啊,你知道考上中专意味着什么吗?人家毕业了那就是官!是官啊!”
饭没吃完,对面易家传来易忠海忽高忽低的训斥声音,训斥的对象只能是那个螟蛉义子易家根了。
那易家根好像还在狡辩,更是火上浇油,被易忠海好一顿拾掇。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没听见易王氏劝阻。
贾家三口闻听,互相看了看,都是会心一笑,爹娘更是笑得灿烂。
贾东旭快速扒拉了碗里的饭菜,找个袋子装了些馒头花卷,带了两副春联、福字,跟爹娘说了一声,就去了媳妇家。
他到自己媳妇家的时候,这边也在剁馅子,两种,猪肉的和牛肉的。只不过媳妇家里的习惯是东北那边的,除夕之前要包好多的饺子,都冻起来,随吃随取,一直能吃到初五之后。
问了问这边过年准备的情况,贾东旭就挤在三个媳妇之间,一阵捏捏如意的小脸,一阵摸一把金钗的小腰,直是捣乱,根本没想着帮忙。
表婶田梅英气得牙痒痒,薅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拎到了堂屋,摁在了椅子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把手推子,脖子上围了一块布,就开始“嘎登嘎登”给他理发。
“要到二月二才能理发推头呢,你这头发谁给理的?这么长,还是卷毛儿,坐好喽!”
这虎娘们儿明显是生气了,动作很麻利,可是那推子它不给力啊,一阵夹他一下,一阵夹他一下,疼得他吱哇乱叫。
好么,三个媳妇儿和大妮儿齐齐跑过来看稀罕,瞧着他龇牙咧嘴那样子,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
媳妇她们三个从前都是“受压迫者”,从未见过自家爷们儿这种的受气包样儿,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
生气啊!可是还不敢有任何表示,但凡他敢横鼻子立目,表婶就用拳头在他脑袋上怼一下,只得委委屈屈地受着。
连生气带疼痛,出了一身的汗,可算是理完了,如意拿来镜子一照,咦?挺好!没想到表婶这手艺真不赖。
好吧,冲这手艺,原谅她了吧。
三个媳妇儿一个倒水,一个给洗头,一个给擦脸,殷勤备至地紧着伺候,倒是田梅英悠哉悠哉地叼着旱烟锅子,翘着二郎腿,一口一口咂得舒坦。
“步摇,去给你家爷拿点儿粘豆包来尝尝。”
黄米磨成面粉作皮子,赤小豆、芸豆煮熟捣成泥,加入桂花蜜,调成馅料,用黄米面皮子一包,上笼屉蒸熟。吃的时候熥一下,也可以用油煎着吃,软糯香甜,清香扑鼻。
临走,如意取来一块布,里面是几张红艳艳的窗花,说是表婶田梅英亲手剪的,上下打量那个虎娘们儿,再次刷新了他对这个表婶的认识。
有些纳闷,难道据枪的手,还能灵巧地使用剪子?疑问只能憋在肚子里,问出来一顿捶是跑不了的。
他拎着一饭盒的粘豆包,揣着那几张窗花回了家。
四合院后院,龙老太太家。
易忠海已经在老妇人的家里坐了好半天,除了进门打招呼,客套问了两句身体、吃饭,这么半天再没有说一句话,就坐在桌边,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易忠海平时很少抽烟,喝酒也极能克制。
这一点,他是学着自己当年的主子,也就是龙老太太的男人。那就是一位非常自律之人,从头面、胡须、指甲到穿衣打扮、饮食喜好,再到喜怒哀乐。
至今,他记得最清楚的主子说过的一句话是,“控制不住自己,焉能控制住别人?!”他将这句话奉为圭臬,十几年来遵行不怠。
老妇人任他坐着,既没有给让茶,也没有跟他说话。或许这也是他们主仆这么多年来渐渐形成的一种默契。
她应该是明白,易忠海,小海,不过是希望能有这么一处,将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暴露出来的僻静场所。
无疑,她这里是合适的,或者说是安全的,自己的家里都不行。
良久,易忠海一只手在头上用力地抓挠了两下,沙哑着嗓子,如困兽一般低吼,“太太,您说,人的命,便真的是老天爷注定了吗?”
不等老妇人回答,他又道:“便是那贾大福,一介匹夫莽汉,何德何能有那般出色的儿子?!偏我,偏我就一无所出?”
看着眼前这个正值壮年的汉子痛苦折磨的样子,老妇人内心感慨万端。一晃眼,二十五年过来了啊!
二十五年前,一个顺义逃荒到津门的八九岁男孩子,瘦骨嶙峋、任人欺凌。呵呵,自己当年何尝不是被大妇欺负,心情郁郁,一时善念收留了他。
送他开蒙上学,教他待人接物,还给她娶了妻成了家。要说恩情嘛,肯定是有的。
可是,十六年前那场灾祸,不仅是勋帅爷势力的坍塌,更是自家好日子的终结。那场灾祸的发生,这个小子又何尝静夜反省?
唔,也许反省了,他变得更能忍耐、更加克制了,却独独没有反思人性的良善卑劣。
他的控制欲望变得更强了,控制着自己,控制着王氏,如今居然妄图控制那些力不能及的人和事,呵呵,可笑,又何尝不可悲啊。
说到控制,嗯,贾东旭,哈哈,老太太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了。
他也控制别的人和别的事情,控制人心人情,却让你生不起丝毫的反感抵触,做得是那么的合乎情理、顺乎人情。
现如今这个四合院,包括老太太我自己在内,有谁会说他一句不好?大人孩子,谁见了他不是上赶着往跟前贴?
这孩子,人家还能控制着自己的前途命运,说考中专,人家就考上了,还是全市第一名!
归根结底啊,人呐,还是要付出!
人家贾东旭付出了艰辛,努力学习,假期都去补习,吃得了那份苦,就不会没有个好收场。
付出了真心真情,就难怪院子里的孩子们真心欢喜地叫他一声大哥了。孩子们最是能体会谁是真心的,谁又是假意。
啊!贾东旭送给我的那个叫啥?奶酪棒?嗯,真好吃,老太太我得再吃一块!
“小海啊,你看那贾大福管教儿子,打也打,骂也骂,供他上学念书那是真不含糊。那个贾张氏,宁肯自己破衣烂衫,也要让儿子穿得整齐光鲜。小海,求诸于外,不如求诸于内啊!”
人老精,马老滑。所谓的“精,滑”,不过是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罢了。
到了她这个年纪,什么时势,什么利弊都不重要了,只求一日三餐能吃上热乎的,头疼脑热有人前后张罗,别死在了炕上都没人知道。换句话说就是,身边能有人照看着就行了。
她把很多事想明白了,似乎也放下了。之所以对眼前之人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无非是这么多年的主仆,心底里还是顾念着旧情,希望他最终能有个好儿,至于对方能领会多少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老妇人在一个梅瓶里翻找出来一块奶酪棒,小心翼翼地撕开,轻舔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睛,十分享受的模样,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