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小暑。天气闷热,从昨夜开始就在酝酿的一场雨,终于在早晨九点多下了下来,闷雷阵阵,越下越大,几分钟时间地上就积了水。
贾妈早饭都没吃,就回到炕上躺着去了,精神不好,人蔫蔫的,贾东旭一摸她的额头,有些发烧。他有些紧张,这年月家里可不是随便就能找出来药的,只能去医馆了。
跟贾妈说了一声,他便换了一双破了洞的布鞋,打着油伞出去了。
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馆,把贾妈的病情症状跟坐堂大夫详细说了,大夫断定是近期普遍发生的“热伤风”,开了两副解表散热、凉血解毒的汤药给他,还善意地给了一道食疗的方子,冬瓜瘦肉粥。
雨越下越急,像是瓢舀盆泼的一样,哗哗往下落。
拎着药包,贾东旭往菜市场跑去。过了一个巷口,一不留神跟一个人撞了一下,他没什么,那个人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跑了。
朝前走了两步,贾东旭发觉不对。刚才那人离着自己有两三米,也没打伞,视线没有遮挡,不会看不见自己过来。
手在兜里一摸,果然,上衣兜里的五块银元不见了。他感觉自己的俊脸儿发烧,这他娘的还是个有系统有空间有神识的,愣是被一个佛爷给得手了,真是丢大人了。
他立刻把神识撒了出去,很快在东边不远的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那人,看样子正把收获的财物塞藏进墙角的一个砖洞里。从他蹲在那里东张西望的样子,贾东旭就知道自己的神识没有弄错。
此人站了起来,贾东旭能“看清”了他的模样。嗬,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崽子。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小模样蛮清秀,左边的额角和嘴角有青紫,左手用灰色的布带子吊在脖子上。
这小崽子再看了那个砖洞一眼,把手里的一块银元抛了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左右看了看,抹了一把头脸上的雨水,便向着巷子底跑过去。
贾东旭已经到了巷口,见他如此,便没有跟进去,只用神识锁定了他。
这是一条单向的胡同,一头是死的、封闭的。小崽子到了最里面一家门前,“砰砰砰”大力敲门。
几分钟过去,里面的人尚未露面,骂声先传了出来。“妈的,哪个鬼催的,这天气来索命?!”
“吱呀”,大门打开,里面之人打着伞,透过雨幕看清了是谁,上来就是一巴掌,夹头带脖子给了小崽子一下,打得他一个踉跄。
“小春子,今儿的份子要是没完成,就冲你这睡觉的好天儿,惊动了老子,老子都得揭了你的皮!”这人三十多岁,光头,青白脸,右耳少了一小块,一双眼睛阴邪狠辣,嘴角含笑。
小崽子被打也不敢有任何不满,献宝一般把手里攥着的一块银元送到此人面前。“三爷,这是小的两天的供奉,您笑纳。”
三爷却不接,邪笑着盯着他看着,“呦呵,成啊,看样子还是得好好调教你才能成器啊!就这么多?”
小春子面现惊慌,下意识去捂口袋,那个三爷冷哼了一声,吓得他一哆嗦,只好一脸哀求地央告。“三爷,就剩下了几万块法币,能不能给小的留下,我爷爷病得很重,小的想给他瞧病。”
“你家那老不死的就剩一口气儿了,瞧着也是白费钱,都拿过来!”三爷扬手作势要打,嘴里骂道。
小春子面容痛苦,还欲求告,三爷已经没了耐心。“三爷可以给你留着,但是有个条件,嘿嘿,你若是愿意采生折割,三爷不但给你留着这些,往后每天多给你三成。”
小春子闻听“采生折割”四个字,亡魂大冒,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了。“三,三爷,小的不留了,不,不留了。”
抖着手,把兜里的几张法币掏出来递过去,脸色在雨水中更显苍白。
三爷这回连银元一起接了过去,一把将他拽到跟前,一只手在他身上拍打了几下,这才放过他,“滚吧,只能算你两天的份子,这些只当是你搅了爷好梦的搭头,滚!”
小春子看着大门“咣”地关上了,仍旧低着头站在那里,泪水混着雨水不停流了下来。
远处的贾东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原本的一丝羞怒渐渐散去。
小春子抬起右手抹了一把眼睛,折身回到藏钱的墙角,站在那里等了好一阵子,才蹲下快速取出了几块银元揣进兜里,脚下不停,出了巷子,又跑进了东边的一条胡同。
远远吊在他身后的贾东旭发现他停在了一处院墙外,心里莫名地感觉不好。倒不是有什么危险,而是,此处正是他的空间第一次发挥作用的地方,距离四合院很近。
小春子敲门,嘴里叫着:“如意姐,如意姐,开门呐。”
叫罢,还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甩了甩头,用手抹了一下脸,长出一口气,好似很紧张的样子。
院子里传来一声好听的声音,“谁呀?是小春子吗?”
得到了小春子的回答,院门轻轻打开,先探出一个脑袋,看见了淋在雨中的小春子,嘴里骂着,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要死了吗你?这么大的雨,伞也不打,就这么淋着出来?你的胳膊不想要了?”一张小嘴儿叭叭个不停,嗓音十分清脆。
就这么被骂着,小春子居然贱兮兮地一副享受感动的模样,“如意姐,给您请安了,呵呵。”
贾东旭的神识之中,叫如意的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身量高挑,曲线玲珑。蛋形脸颊,丹凤眼、柳叶眉、悬胆鼻,樱桃小嘴不点而朱。
给了他一个白眼,把一条干毛巾扔到他身上,“赶紧把头发擦干,当心着凉了。小屁孩儿一个,别学那些好的赖的,请啥安呢,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请安。”
他们说话的当口,从里屋走出来俩人,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两姐妹,见了小春子,异口同声地叫他的名字,都显得很亲近。
“金钗姐,步摇姐,给您二位请安了。得,我进去给老太太磕头去。”小春子乐呵呵地进了里屋。
院外的贾东旭惊讶于这个院子里几个人的容貌,也惊讶于小春子对待她们的态度。
叫如意的女子容颜绝美,另外一对孪生姐妹竟也是长相顶尖,年龄比如意应该小了两三岁,面相上还透着稚嫩。
只是三个女子的名字,贾东旭不敢苟同,这家的爹妈怎么想的,给女儿取的名字就是三样首饰,俗,忒俗!
屋里炕上躺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满脸枯槁病容,气色灰败,显然已是缠绵病榻不短时间了,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小春子给老妇人磕头,她也没任何反应。三个女子似乎习惯了老人这样的情况,将小春子拉了起来,走出了里屋。
小春子从兜里掏出四块银元,拿了两块递给如意,想了想,又给过去一块,“如意姐,这些钱你拿着,再请大夫给老太太瞧瞧。小桂哥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指不定到哪里发财去了,以后都会好的。”
“别提那个灾星招祸的!我许家今后就没有这么个孽障东西!”
如意嘴里骂着,却把多出来的那块银元推了回去,“姐知道苏大爷身子骨不好,你多拿些回去,也得给老人家看病。便是这些,都算是姐借你的,今后总有还你的一天。”
小春子也不再推让,接过来装进了兜里。“如意姐,您也别这么说,小桂哥难说不是跟着张家大哥公干去了,等他们回来,应该就能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儿了。”
如意眼中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哼!张家那个下三滥的玩意儿,如果不是他冒坏水儿,我哥也不会把奶奶气成这样。还想我嫁给他,除非我死!”
听到这里,外面的贾东旭内心原有的那些许忐忑、自责和惶恐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娘的,敢情那天干掉的是两个死有余辜的渣滓,死得好!给系统大大加俩大鸡腿!!!
他正在这儿琢磨呢,屋里的如意又开骂了。“小春子,这钱你是哪儿来的?该不是你又去偷摸去了?你要死啊你!”
嘴里骂着,从袖笼里摸出了两块银元,恶狠狠地拍在他的手里。“你这钱我们家不敢用!指不定你还得用它给自己买棺材呢!”
这丫头一张嘴忒毒!
小春子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抛着银元笑道:“如意姐,今儿是遇到了一个嫩羔子,没比我大几岁,他压根儿不会发觉的,您且放心收着用就是了。”
正在他得意之时,突听到“咣咣咣”的砸门声,小春子立马就是一激灵,不自禁地转着眼就要找地方躲藏。
如意被他的样子弄得好气又好笑,拿起雨伞出去开门。
她站在门内,大声问道:“是哪个敲门?报个名儿听听。”
“我找小春子,我知道他就在你家里,速速开门,不然我就去报官了!”贾东旭在外面嚣张地叫道,又开始使劲儿砸门。
如意听了外面之人的声音年纪不大,又想起小春子说的那个嫩羔子,稍稍安心了些,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大门。
伞下,雨水顺着伞面流成一圈水帘。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孔出现在如意的眼中,令她的心中突地一颤。
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后生?那眼睛、鼻子、嘴巴,那脸、那皮肤还有个头身架子,哪一样都长在了人的心尖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