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到西岐的时候，正赶上一场秋收。
和朝歌相比，西岐确实算不上富庶。灵脉不密，山川也没有多少先天福地，很多地方甚至还保留着过去人族一点点开荒留下的痕迹。可真正走进去以后，姜子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穷，而是整齐。
哪条河负责灌哪几片田，哪座粮仓存的是常粮，哪座只在灾年开启，沿路城邑之间怎么送信，甚至连边远村镇每十年一次的人口记录都留得很完整。这种地方看着不起眼，真住下来却很舒服。
姜子牙拿着万仙学府的实践玉牒到侯府时，姬昌亲自见了他。没有因为他是元始门下便摆出多大阵仗，也没有一上来就问万仙学府能给西岐多少好处，只先看了实践玉牒，随后问道：“姜道长想先去哪里看看？”
“都可以。”
姬昌想了想：“那便先从粮仓开始。”
姜子牙有些意外：“为何？”
“西岐没什么灵宝，也没多少厉害修士。”姬昌笑道，“若真有什么值得学，大概就是怎么让人先吃饱。”
姜子牙听完，对这个西伯侯的第一印象便不差。
接下来几十年，他几乎没待在侯府。春天跟人下田，夏天去看河渠，秋天跟着地方官清粮，冬天再回城里看一年的记录。做的事情和修仙没什么关系，却比他在学府里看过的很多案例都细。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是第三十七年。
西岐东边两座城同时报粮仓虫害。按规矩，这种事地方自己便能处理，只要把损耗记清，再从附近仓库调粮补上即可。
结果玉简一路送到了姬昌桌上。
姜子牙正好在旁边。
姬昌看完以后，亲自叫来主管粮政的官员，问了虫害范围，又把过去五年的存粮册翻出来，最后甚至连哪一座仓应该先开都自己定了。
事情当然处理得很好。
可姜子牙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和万仙学府最开始的多宝差不多。
什么都能管，所以什么都管。
等官员退下，姜子牙才问道：“侯爷，这种事情平时也由你决定？”
姬昌正在看下一份玉简，头也没抬：“大一些的会送来。”
“刚才算大？”
“涉及两城存粮。”
“可负责粮政的人已经给了办法。”
姬昌这才抬头：“姜道长觉得不妥？”
“办法没问题。”姜子牙摇头，“我只是觉得，既然他已经能处理，为何还要送到侯爷这里？”
姬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很少有人问。
“我多看一遍，总归稳妥些。”
姜子牙没反驳。
他当晚回住处，把过去几十年的西岐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第二天又去找负责水利、兵甲、粮仓和地方巡查的人问了许久。三个月以后，他终于确认一件事。
西岐的问题不是没人干活。
是姬昌太能干。
下面的人明明有能力，遇到重要一点的事还是习惯往上送。不是因为姬昌不信任他们，而是过去很多年姬昌一直愿意亲自看，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西岐现在人口还不算多，这种方式当然能撑。
以后呢？
姜子牙没有直接去劝姬昌，而是先把自己负责的实践事务改了。过去地方送来的玉简，他会直接看结果。现在先让经手的人写清楚自己准备怎么处理，办法没问题便不往上送，真涉及多地协调，再送到他这里。
一年下来，他手里的玉简少了四成，事情却没有变慢。
姬昌很快注意到：“你最近好像清闲不少。”
“是下面的人做了。”
“你放心？”
“他们做错，我再改。”
姜子牙把一份地方水渠改造记录递过去：“若每次都因为怕他们错，便自己先做，那他们永远不会真的会做。”
姬昌看了很久。
“这是万仙学府教的？”
“算是。”姜子牙想了一下，“大师伯说过，不会分工的人，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
这句话当然不是顾长歌原话。
至少没这么直接。
姬昌却听进去了。
有一次深夜，姜子牙路过侯府书房，发现姬昌还在看一份本该由地方自己处理的桥梁修缮记录。姬昌见他进来，只笑着说年纪大了，睡得少。
姜子牙没有拆穿，只把那份玉简抽出来：“侯爷若真觉得下面的人能做，就该允许他们偶尔做错。什么都由你兜着，他们学不会，你也歇不了。”
姬昌盯着空下来的桌面看了一阵，最后竟真没有把玉简拿回来。
从那以后，西岐开始慢慢改。
不是突然把事情全甩给下面，而是一层层明确权限。什么事情地方可以直接定，什么必须报到侯府，哪一类只需要备案，不需要等姬昌点头。
最开始有人不习惯，甚至有官员主动把本来能自己定的东西送上来。姬昌看完以后又原封不动退回去，只留一句：“按你写的办。”
次数多了，下面终于开始真正承担责任。
姜子牙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认识了姬发。
第一次见面时，姬发还年轻，正替姬昌处理一批地方修路的申请。姜子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发现这人和他父亲不太一样。
同样一件事情，姬昌会把前后都看完，再亲自挑出最稳的方案。姬发却先问：“负责修路的是谁？”
官员报出名字。
“他过去做过吗？”
“做过三条。”
“结果如何？”
“都没有出过大问题。”
姬发点头：“那便让他自己定路线，侯府只给预算和期限。”
官员退下以后，姜子牙忍不住问：“不看具体路线？”
“他比我熟那一带。”
“若选错了呢？”
“错了便改。”姬发回答得很自然，“我若什么都替他看，最后西岐还是只有一个人会做事。”
姜子牙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和他想的一样，却比姬昌接受得更自然。
后来他才知道，姬发从小便跟着父亲处理事务，也正因为看过姬昌有多累，所以更早学会把事情交出去。
那份西岐治理报告送出前，姬发还专门看过一遍。他没有因为里面写了父亲的短处便不悦，只问姜子牙：“若真要改，要多久？”
“不是改一条规矩，是改大家遇事便往上送的习惯。可能几百年，也可能更久。”
姬发点头：“那就从现在开始。”
这句话让姜子牙后来在评语里又添了一句。
后继有人。
又过数百年，姜子牙第一次把完整的西岐治理报告送回万仙学府。最后一页没有写多少赞美，只写了一个问题。
“西岐之治，长于细，稳于人心。然诸事过度汇于西伯侯一身，久之必伤其寿，亦不利后继。”
顾长歌看完以后，目光在最后那句话停了很久。
姬昌。
姬发。
姜子牙。
该出现的人，终究还是慢慢凑到了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姜子牙不是奉命辅周。
他只是先看见了西岐哪里做得好，又哪里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