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师的话音落下。
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傲慢,在几十万人的直播间里回荡。
特别是“小野种”那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地扎了出来。
沈砚原本慵懒靠在破椅子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狠狠砸在面前的硬纸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沈砚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气。
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仙风道骨的老头。
“老帮菜,你特么嘴巴放干净点。你叫谁小野种?”
沈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要跟人拼命的狠劲。
他是落魄了,是欠了二十亿。
但他就算去卖血,也轮不到一个老匹夫来侮辱他拿命护着的妹妹!
直播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弹幕像炸了锅一样,疯狂滚动。
【沈砚急了!他急了!肯定是被刘老戳穿了心虚!】
【刘老可是古董界泰斗,骂你一句骗子那是看得起你。】
【就是,弄个四岁小孩来装神仙,不是野种是什么?】
【前面的嘴太臭了吧?祸不及家人,怎么连小孩都骂!】
【有一说一,让一个四岁半的小孩去鉴宝,这确实太离谱了。】
【音音大师虽然算命准,但这古董行当水太深了,没个几十年功底根本看不准啊。】
理智粉和吃瓜路人都在为沈砚兄妹捏一把汗。
刘大师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看着暴跳如雷的沈砚。
他不仅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他盘着手里的极品狮子头核桃,慢条斯理地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刘大师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青花瓷瓶的瓶颈,在镜头前晃了晃。
“古玩界,拿眼力说话。你要是算不出这瓶子的来历,就趁早承认你们是诈骗犯,给全网道个歉。”
他顿了顿,语气阴损。
“否则,老夫明天就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端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窝点。”
刘大师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看中了沈砚直播间这几十万的恐怖流量,今天踩着这兄妹俩上位,他就能彻底在互联网上封神!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四岁小孩,懂什么是包浆?懂什么是开片?懂什么是底款?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特么的……”
沈砚气得直接挽起袖子,准备顺着网线问候刘大师的祖宗十八代。
就在这时。
一只软乎乎、沾着布丁甜香的小手,轻轻拽住了沈砚洗得发黄的t恤下摆。
“哥,别生气呀。”
音音踮起脚尖,从沈砚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她仰起扎着双丸子头的小脑袋,白嫩的脸颊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生气会掉头发的,你本来就快秃了。”
沈砚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头发。
“我没秃……行,哥不气,你来对付这老登。”
沈砚深吸一口气,退开半步,把镜头让给了音音。
几十万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了这个穿着青色小道袍的四岁半团子身上。
音音把手里的小木梳揣进口袋,大半个身子趴在直播台的边缘。
她凑近屏幕,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右半边画面里的刘大师。
在白泽神兽的绝对视野中。
世界瞬间褪去了虚伪的表象。
书房里那些装裱精美的字画、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瓷器。
在音音的眼里,全都蒙着一层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黑绿色尸气。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刘大师。
他头顶上根本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白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暗红色血煞之气。
密密麻麻的罪恶弹幕,像瀑布一样在他周围疯狂飘落。
【纠集团伙盗掘国家重点保护古墓十七座。】
【倒卖国宝级文物至海外,非法获利八千万元。】
【昨夜十一点,在西郊大墓中因分赃不均,将同伙推入陷阱致重伤。】
音音看着这些弹幕,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鼻子前用力地扇了扇风。
脸上的五官全都嫌弃地挤成了一团。
“好臭,好臭呀!”
音音瓮声瓮气地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清脆地传遍了直播间。
刘大师眉头一皱。
他以为这小孩是在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转移话题。
“小丫头,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刘大师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青花瓷瓶往前递了递。
“老夫问你,这是什么朝代的物件?是官窑还是民窑?”
他等着看这个四岁半的小骗子张口结舌、出尽洋相的模样。
只要她敢瞎猜一个朝代,他立刻就能引经据典,把她批得体无完肤。
音音却连看都没看那个瓷瓶一眼。
她依然捏着鼻子,隔着屏幕,对着刘大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个破瓶子是假的呀。”
音音奶声奶气,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早饭吃了一个煮鸡蛋一样随意。
“上面的花纹是你用微波炉烤出来的,底下的泥巴还是昨天刚从院子里挖的呢。”
刘大师捏着核桃的手,猛地一顿。
两只核桃在掌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金丝眼镜背后的目光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小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这件仿造的“明代青花瓷”,可是他用最顶级的做旧手法、连夜赶制出来的工艺品!
就算是用高倍放大镜,一般的砖家也得看上大半天才能瞧出端倪。
她隔着那么渣画质的屏幕,一眼就看穿了?!
【卧槽?假的?】
【真的假的啊,刘老手里拿着假货?】
【不可能!刘老是副会长,怎么可能拿假货出来丢人,肯定是这小孩在胡说八道!】
【就是,她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张嘴就来!】
刘大师看到公屏上粉丝的维护,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威严的冷笑。
“一派胡言!”
刘大师厉声呵斥,端起了泰斗的架子。
“老夫这件大明宣德年的青花瓷,乃是传家之宝!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他指着屏幕里的音音,义正言辞。
“诽谤老夫的名誉,沈砚,你们准备好收律师函吧!”
沈砚心里其实也没底,毕竟隔行如隔山。
他刚想开口帮音音圆场。
音音却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长气。
“爷爷,那个花瓶假不假,根本就不重要呀。”
音音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大师,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看透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肮脏。
刘大师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你……你想说什么?”刘大师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
音音歪着扎着双丸子头的小脑袋,用最纯真无邪的语气,扔下了一颗足以将整个古董界炸穿的核弹。
“重要的是,爷爷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土腥味呀?”
“还有那种好久好久没洗澡的臭味。”
音音伸出一根短胖的小手指,指着屏幕。
“你昨晚刚从别人家的坟地里爬出来,连澡都没洗吧!”
死寂。
如同被抽干了空气的太空舱,整个直播间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
几十万在线的网友,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呼吸在这一刻,集体停滞。
【坟……坟里爬出来?!】
【我靠,这话是什么意思?盗墓?!】
【疯了吧!这小孩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可是古董协会副会长!】
【造谣造到这种地步,这属于诽谤罪最高量刑了吧!】
【等等……你们先别急着喷,你们看看刘老的脸色……】
不知道是谁发了这条弹幕。
几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右半边屏幕。
书房里。
刘大师那张原本红润威严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
惨白。
煞白。
最后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他盘着核桃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核桃在手心里碰撞,发出杂乱无章的“咔咔”声,像是在敲击着丧钟。
昨晚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刘大师脑海里疯狂闪现。
西郊深山。
被炸药轰开的唐代大墓。
因为分赃不均,他将一起倒斗了十年的兄弟,一脚踹下了布满毒箭的流沙坑。
带着血迹的明器。
连夜逃回市区的仓皇。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甚至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今晚特意高调开直播打假。
他以为隔着屏幕,没人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尸臭和黄土味。
可是现在。
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孩,不仅说出了他挖坟的事实,连他没洗澡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你……你这个小妖女……”
刘大师的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鹌鹑。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因为冷汗蒸发而产生的水雾。
他彻底慌了。
那种底裤被人当众扒光的恐惧,让他引以为傲的泰斗面具瞬间碎裂。
“关掉……快把直播关掉!”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拔掉电脑的电源。
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动作往往会失去控制。
刘大师左手猛地一拍桌面借力起身。
但他忘了,他的右手,还捏着那个被他吹捧为传家宝的“大明宣德青花瓷”。
“砰!”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
那个“珍贵”的青花瓷瓶,因为他的手抖,重重地砸在了紫檀木的书桌上,随后滚落到地上。
摔成了无数块惨白的瓷片。
直播间里的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宣德青花!碎了!】
【几千万的东西,就这么摔了?!】
【不对!你们看那瓷片断口,怎么是雪白崭新的?!这特么分明是现代工业瓷土!】
【真的是假货!神仙妹妹没说错!他用假货来打假!】
然而,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刘大师根本顾不上那堆破瓷片。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半个身子扑向电脑机箱,想要拔掉网线。
但他因为腿软,右脚直接绊倒了书桌旁边一个用来装废纸的高档红木垃圾桶。
“咣当!”
垃圾桶翻倒在地。
里面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高级羊绒地毯上。
没有废纸。
没有垃圾。
在冷白色的顶灯照耀下。
一把带着折叠木柄、前端呈半圆柱形的铁铲,骨碌碌地从垃圾桶里滚了出来。
铲子上,还沾着西郊大墓特有的暗黄色五花土。
以及……一抹令人触目惊心、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迹。
正是盗墓贼最标志性的吃饭家伙——洛阳铲!
画面,在这一刻。
彻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