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时候,是半夜。
队伍从中山门进来。城门洞里没有灯,黑得看不见对面人的脸。有人打了一下手电,光柱在墙上晃了一圈,就被前头的人喝住。
“关了。”
手电灭了。
队伍一个跟着一个往里走。城门洞里有回声,脚步声、枪碰水壶的声音,全被放大,嗡嗡地响。走进去百十步,才出了洞子。
出了洞,是马路。
马路很宽,两边栽着树。树上挂着电线,年头久了,有些垂下来。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雪,被人踩过,成了黑泥。
陈怀明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墙很高。他仰着头看,看见城垛一个一个排过去,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城墙上有灯,隔一段一盏,黄黄的。有兵在上头走动,走过去,影子在灯下一晃。
“这就是南京。”幺娃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嗯。”
“比万县的城墙,高多了。”
“高多了。”
幺娃不说话了。他把背上的名册往上托了托,抬起头,跟着看那道墙。看了很久,他把脖子扭了一下,像是酸了。
路口有个参谋在等他们。三十来岁,戴一顶旧呢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见队伍,先问口令。
“奉天。”
“……长安。”陈怀明说。
那参谋点了点头。
“暂编团?”
“是。”
“跟我来。你们的防区在光华门那一段,城东。”
街上有人。
已经半夜了,还有人在走。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有背着包袱的。他们走的方向,和陈怀明的队伍相反,是往外走。
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她看见队伍过来,往里挪了挪,把包袱抱紧了。
幺娃停下来,问她:“老太太,你去哪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出城。”
“出城干啥?外头冷。”
“我儿说,城要打仗了。”
幺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老太太没接,把手在袖子里缩了缩。
“你留着。”她说,“你们要打的。”
队伍往前走了。幺娃回头看了她两眼。那老太太还坐在石阶上,抱着包袱,没动。
进城之前,他们在城外一片坟地里歇过两个钟头。
那两天没怎么合眼。从广德那边退下来,白天躲飞机,晚上赶路,脚上那双草鞋,早磨穿了底。有人索性把草鞋脱了,光着脚走,脚底板冻开一道一道口子,走一步,雪上印一个红点。
幺娃靠在坟包上打盹,名册抱在怀里,抱得死紧。他一睡着就说梦话,说的是万县口音,听不清。赵四娃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拨火,火很小,只够烤手。
“团长,”赵四娃说,“你说这南京城,有多大?”
“比万县大十倍。”
“那得多少人。”
“听说有几十万。”
赵四娃把树枝丢了。
“几十万人的城,”他说,“咱们一千人进去守,算个啥?”
陈怀明没有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算个零头。”他说,“零头也是钱。”
队伍站起来的时候,老班长在后头清人,一个一个点,点到的人应一声。点到后半截,应声的少了,有几个名字点出来,没人应。
老班长把本子合上,没再点。
“齐了。”他说。
陈怀明知道没齐。二营在上海打散的那三十几个人,一路收拢,到丹阳还差七个,到广德又差五个。可他没说话,把队伍带上了路。
歇完那两个钟头,队伍就上了路。到中山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团部设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是一所小学。
小学放了假。教室里的桌子板凳都摞在墙角,黑板上还留着字,是先生写的,四个字:国家兴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谁擦了一半,看不清了。
陈怀明站在黑板前头看了一会儿。
“这块黑板上写的字,别擦。”他交代。
“为啥?”幺娃问。
“留着。”
教室改成了团部。桌上一张南京城的图,是席参谋从师部领来的,边上卷了角。图上画着城墙的走向,城门的位置,还有几条用红铅笔标出来的线。
陈怀明把图铺开,压上两个茶碗。
“一营在东,二营居中,三营靠西。”他说,“营部离城墙不要太远,二百步以内。伤兵所设在祠堂,离城门三百步,担架一趟能到。”
“团长,”席参谋说,“我们的防区宽,一千多人摊上去,一个连得管两百来米。”
“就这些人。”陈怀明说,“摊不匀,也得摊。”
他伸出手指,在图上一段一段地划过去。
“这一段,是光华门。”他说,“这一段,是通济门。中间这两百米,城墙上有一个台子,台子底下有洞,能过车。这个洞,是软的。”
席参谋凑过来看。
“这儿?”
“这儿。”陈怀明说,“日军要进来,不会只撞门。撞门是给咱们看的。他们会先找这些洞。”
天快亮的时候,他上了城墙。
城墙很宽,顶上能跑车。墙面的砖是青的,一块一块,缝里填着灰浆,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鼓出来。他拿手敲了敲,是空的。
“这儿都是空的。”他说。
跟他上来的老兵姓黄,四十来岁,在城墙上走过好几回。
“空了几十年了。”黄老兵说,“外头看着结实,里头是土。炮打上,一块一块往下掉。”
“掉下来能砸死人。”
“能。”
陈怀明往城外看。
城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几点火光,很淡,一闪一闪。那是前哨点的火,也是烧掉的村子。
风从城外刮过来。风里有味道。土的味道,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压在最底下。
他站在城垛后头,两只手扶在砖上。砖是凉的,凉得刺手。
“幺娃。”
“在。”
“把名册拿出来,记一行。”
“记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夜,暂编团一〇三一人,入南京,接光华门至通济门防区。”
幺娃蹲在城墙根下,就着一点天光写。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了,他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团长,”他说,“写完了。”
远处的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炮。
亮光一闪就没了。过了几息,声音才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一扇很重的门。
城墙上的人都停了手。
陈怀明也停了。他扶着城垛,看着那点亮光消失的地方。
“都听见了?”他问。
没人答话。
“听见就好。”他说,“都回自己的位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