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先是静了两秒。
接着爆发出成片的杂音。
李达康气笑了。
他抓起掉在鞋面上的保温杯,大步走到第一排过道中间。
“贺行简,你吓唬谁呢!”
李达康嗓门极大,直接破了音。
他用力挥着拿杯子的手,杯底磕破的铁皮在头顶的冷光灯下泛着白点。
“你不玩了?景泰在汉东投了一万多个亿!”
李达康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重资产企业最怕什么?怕地方卡脖子。搬不走,卖不掉。
“四个高新产业园,十五个重工基地。那些厂房、设备、土地,你能长翅膀飞了?”
李达康指着主席台。
“你说拔腿就拔腿?你当过家家呢!”
高小琴把捏成团的脏纸巾扔在脚边。
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撇了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哧。
“贺董,赌气也得分场合。”
她拨弄着手腕上的实心金镯子,发出两声清脆的磕碰。
“你现在认个错,沙书记宽宏大量,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高小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商人的市侩。
“真要硬碰硬,明天汉东各大银行断了你的贷款,你拿什么给那三十万工人发工资?”
主席台上。
沙瑞金坐回了那把宽大的真皮椅。
他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慢擦着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
他笃定贺行简在演戏。
一个商人,怎么可能舍得抛弃这么大一块蛋糕。
这不过是想用撂挑子的方式,逼省委在资金问题上让步。
“行了。”
沙瑞金把白手帕扔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大会还在进行。贺行简,你下去。你的问题,会后组织上单独找你谈话。”
侯亮平站在台阶边。
他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西装下摆,伸手摸进裤兜。
冷笑着掏出一副银亮的手铐,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只要沙瑞金一个眼神。
他就上去拿人。
贺行简没理会侯亮平的手铐。
也没看沙瑞金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他转过头,看向会场侧门那一小块阴影。
贺行简抬起右手。
拇指和中指用力摩擦。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顺着没关的麦克风传遍整个大礼堂。
侧门边上,苏清影靠着墙。
她手里托着一台超薄平板电脑,涂着裸色指甲油的食指敲在回车键上。
“咔。”
会场正中央那块十六米宽的巨型全彩LEd大屏,突然猛地闪烁了一下。
原本红底黄字的“汉东省经济发展规划大会”横幅画面。
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雪花点。
音响里传出“滋啦”一声电流杂音。
后台的几个技术员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拔插头、推电闸。
毫无反应。
屏幕上的雪花点只持续了两秒。
画面一跳。
一份盖着景泰财团双头鹰暗纹水印的红色文件,赫然投屏在所有人头顶。
文件主干全是英文。
右边贴心地配了加粗的中文翻译。
贺行简单手插进西裤口袋,看着大屏。
“景泰全球董事局最高授权令。”
他没用麦克风。
但声音在突然死寂的会场里听得一清二楚。
“从现在起,景泰财团对汉东省,正式启动金融核威慑。”
台下的李达康愣了一下。
随后干笑两声。
“什么核威慑?造两个新词就想糊弄人?”
贺行简根本没停。
他盯着大屏上的条款,逐条往下念。
“第一。”
“抽离景泰在汉东发展银行、汉东城市银行以及所有外资行汉东分部的过桥资金与存款。”
“总计一千七百五十亿美元。”
贺行简念出这个数字时,李达康的干笑卡在了嗓子眼。
第一排的几个总行行长脸色煞白。
他们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二。”
贺行简声音冷硬,像在宣读判决。
“无限期暂停京州高新开发区二期、跨江二桥等二十三个在建基建项目的资金拨付。”
“通知所有承建商,就地遣散工人。重型设备物理封存。”
“第三。”
他顿了顿。
视线扫过沙瑞金那张开始发抖的脸。
“掐断景泰科技研究院对汉东本地三百二十家代工厂的技术专利授权。”
“所有包含景泰底层代码的数控机床、光刻设备,进入云端锁定指令。断电断网。”
文件念完了。
没有废话。
每一刀都精准地捅在汉东省的大动脉上。
大礼堂里,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李达康手里那个磕瘪的保温杯,“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温水流了一地,打湿了他的黑皮鞋。
他浑然不觉。
他引以为傲的高新开发区二期,是他未来晋升的政绩底牌。
资金断裂,工人遣散。
那就意味着几十万吨钢筋水泥变成烂尾楼,几万个讨薪的建筑工会把市政府的大门踏平。
高小琴手里的金镯子撞在椅背上。
她引以为傲的本地资金网,在这一千七百亿美元的抽离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汉东的信贷市场会被瞬间抽干,市面上的企业连一分钱都贷不出来。
沙瑞金那条白手帕掉在脚边。
他终于意识到,贺行简不是在逼宫。
这头万亿巨鳄,是真的掀了桌子,连饭碗都一起砸了。
“你……你敢……”
沙瑞金嘴唇发青。
他指着大屏幕,手腕哆嗦得像筛糠,连半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空降汉东,是来摘桃子出政绩的。
如果景泰这三板斧砍下去,汉东不仅出不了政绩,Gdp会直接腰斩。
整个省的经济底座会当场崩盘。
上面的问责压下来,他沙瑞金第一个要被扒掉这层皮。
“我有什么不敢的?”
贺行简松开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伸手,把发言台上的两支鹅颈麦克风全部推倒。
金属麦克风砸在木桌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汉东这口饭,太脏。我嫌馊。”
侯亮平捏着手铐的手悬在半空。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
他带来的几个调查员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往台阶上迈一步。
抓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动贺行简一根指头。
明天汉东经济崩溃的黑锅,就得结结实实砸在谁的头上。
贺行简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没再看这满堂面无血色的权贵。
皮鞋踩在主席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他顺着台阶走下主席台,顺着来时的红地毯,朝礼堂大门走去。
两边的高官像避瘟神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
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苏清影推开礼堂厚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热风裹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贺行简大步迈出大门。
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
苏清影在平板上敲下了最后一个指令。
大礼堂正中央的那块十六米大屏上。
密密麻麻的红头文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占据了整个屏幕的血红色数字。
在所有人震惊呆滞的目光中。
那几个血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音。
23:59:59。
23:59:58。
资金撤离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