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连滚带爬地冲出走廊。
水泥地擦破了西裤膝盖。他没感觉。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他一把推开录制现场的玻璃门。
院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顾清寒还保持着把陆远按在罗马柱上的姿势。
细长的高跟鞋尖抵着那双破旧的帆布鞋边缘。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细小绒毛。
马东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痛。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弓着腰。像只偷油的老鼠。顺着摇臂摄像机的死角往前溜。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直接去拽顾清寒。那是找死。
顾家的保镖能把他活活拆了喂狗。
他走到罗马柱侧面。屏住呼吸。
伸出一只满是汗水的手,死死攥住陆远发黄的t恤下摆。
用力拽了两下。
“陆老师……陆祖宗。”马东压低声音。声带抖得像漏风的风箱,“借一步。求您了。”
顾清寒的视线冷冷扫过来。
那一眼。没有半点温度。
马东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直接跪在草坪上。
他死死咬着牙,用双手撑住大腿才没倒下去。
好在陆远手里的西瓜吃完了。
他把西瓜皮捏在手里。稍微一偏头,从顾清寒的禁锢里侧过身子。
“导演找我。我过去一下。”陆远说。声音很平稳。
没有任何因为被千亿女总裁壁咚而产生的惶恐。
顾清寒的手指松开了。
揉得发皱的领口弹了回去。
她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一直黏在陆远后背上。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
镜头死角。
一排两米高的仿真绿植后面。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刚转过身,马东双膝一弯。
“扑通。”
他结结实实跪在人工草皮上。膝盖压倒了一片塑料草叶。发出一声闷响。
陆远吓了一跳。
手里的西瓜皮差点砸马东头上。
“马导,不至于行这么大礼吧。”
陆远后退半步。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响。
他打量着地上的马东。
马东一把抱住陆远的小腿。死死抱住。
“陆祖宗!你救救我!”
他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在胖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整张脸皱成一个苦瓜。油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刚才……刚才顾总的保镖队长把我按在导播台上了。”
马东大口喘着气。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肥肉。
“那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胳膊比我的大腿还粗。他把一把带着血槽的军用匕首,直接拍在我桌上。刀刃离我的手只有一厘米。”
马东哆嗦着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下。
指尖还在打颤。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说,要是陆先生在节目里受半点委屈,或者被逼退赛,或者少吃了一口肉……”
马东打了个响亮的嗝。带出一股中午吃的大蒜味。
“顾家十分钟内就会买下整个节目组。把我们全都封杀。扔去非洲挖沙子!”
陆远挑了下眉。
这女人发什么神经?
他脑子里飞速检索原主的记忆。干干净净。
除了被退婚的屈辱,就是怎么讨好前未婚妻的破事。
他们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原主就是个连水桶都提不动的舔狗,怎么可能认识京圈财阀大小姐?
难不成原主救过她爷爷的命?
想不通。他也懒得想。钱到位就行。
马东手脚并用,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A4纸。
那是原本定好的台本。
上面用红笔画着一圈又一圈的重点。全是怎么孤立、怎么打压陆远的流程。
本来打算下午就开始执行。
马东双手捏住台本,用力一扯。
“嘶啦。”
纸张碎成两半。
他还不解恨,继续用力撕。指甲把纸张边缘撕得毛糙。
直到把那几页纸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白色的纸屑雪花一样落在绿色的人工草皮上。
“剧本没了!全作废了!”
马东仰起头,双手死死抓着陆远的裤腿。西裤的布料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我不求别的。只要您别走,只要您稳住顾总。您就是我在这个节目的亲爹。”
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通告费我加!十倍!五十万!”
陆远把西瓜皮丢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红汁水。
这可是个好买卖。
不仅不用挨骂,还能拿到十倍的钱。
“五十万是税后吗?”他问。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东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陆远会趁机提什么要求。或者直接翻脸走人。
“税后!我私人给您补税点!”马东连连点头。
脖子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每天的伙食标准给您按最高的走。澳洲龙虾、神户和牛,想吃什么报菜名。”
陆远把擦脏的纸巾团成一团,准确地投进垃圾桶。
“成交。”
他拍了拍马东的肩膀。
“你早说给这么多钱,我刚才连那块西瓜皮都吃下去。”
马东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坐在草皮上。
他双手往后撑着地,大口呼吸着带点塑料味的空气。
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
“那……您赶紧回去。顾总一直往这边看呢。我怕她一急眼,让保镖把墙拆了。”
马东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感觉自己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陆远理了理被拽皱的领口。
转身走出绿植掩体。
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带着炙热的温度。
别墅一楼的大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刚才院子里的直升机风波停息后,工作人员赶紧把嘉宾们请进了室内。
地上的玻璃渣还没来得及清扫。
楚少泽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发型乱得像个鸟窝。
本来应该先去换衣服补妆,但他不敢动。屁股像长在沙发上一样。
沈遇坐在长条沙发的边缘。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后背挺得笔直。坐姿像个准备挨训的小学生。
西装上的灰尘他都没敢拍。
女嘉宾们聚在另一边的角落里。
林婉儿拿着粉饼盒,手指抖个不停。
口红涂出了边界,像刚吃完死小孩。她赶紧用纸巾去擦,越擦越红。
所有人都很安静。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顾清寒没有坐。
她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
视线穿过防弹玻璃,一直盯着院子里的绿植方向。
站姿笔挺。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填满了整个空间。
外面的黑衣保镖像标枪一样,在别墅四周站了一圈。把所有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远推开玻璃移门。
门框在铝合金滑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客厅里十几双眼睛,瞬间“唰”地一下全盯在了他身上。
这些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不可置信。
没有了之前的轻蔑。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嘲笑。
只剩下震惊、疑惑,还有深深的忌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混杂着外面吹进来的尘土气息。十分怪异。
楚少泽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陆远那身廉价的打扮。泛黄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
怎么也想不通这人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沈遇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脑子里疯狂计算着陆远的真实背景。
能让顾家大小姐如此失态。这绝不是一个被退婚的花瓶那么简单。
难不成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太子爷出来体验生活?
陆远无视了这些复杂的目光。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一张长沙发前。
这里正好在空调风口下方。冷风吹在后颈上,很凉快。
他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垫子里。
腰部放松。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顾清寒转过身。
她看着陆远像个没事人一样瘫在沙发上。
刚才眼眶里的红血丝已经褪下去了。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
但眼神依旧紧紧黏着他。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咔哒。咔哒。
她绕过茶几,朝着陆远的方向走去。
林婉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把补妆镜塞进名牌包里。看了一眼走过来的顾清寒。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直播间现在肯定有上亿的观众在看。服务器修好后绝对是流量巅峰。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楚少泽和沈遇这种大男人拉不下脸去贴冷屁股。但她可以。
她平时走的也是清冷小白花人设。最擅长借势。
这个时候,去给陆远送杯水,既能展现自己的善良不势力,打破尴尬。
又能顺理成章地靠近天后。蹭上一大波镜头。
说不定还能被顾家看上,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牙齿在红唇上咬出一个明显的白印。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温水。
玻璃杯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点滑。
她双手握紧杯子。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腰肢扭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弧度。
端着那杯水,她扭捏着朝陆远身边挤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