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燕动作利索,手绢沾了水,把椅子擦得锃亮。
李红梅反应也快,扯来几张旧报纸铺在椅面上。
“这店面卫生,必须得整顿。”
褚卫国目光如炬,扫视四周。
他从桌上竹筒里抽出根鸡毛掸子,手腕一抖。
灰尘瞬间飞扬起来,弥漫在空气中。
“小燕,带他们仨去。
窗户玻璃、货架角、还有那些积灰的蛛网,全给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桌椅缝里的污垢,用毛刷一点点剔出来!”
“另外……”
褚卫国抬脚,重重踢在一堆纸箱上。
箱底渗出的油脂,早已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黑渍。
“这些过期的糕点,全部搬去后院锅炉房。
能扔的扔,能回收的回收。
咱们是国营店,坑蒙拐骗的事做不得。
传出去,砸的是自己的饭碗。”
他语气骤冷:“谁敢私吞,别怪我翻脸无情。”
气氛顿时凝重。
无规矩不成方圆。
作为店长,这时候若不立威,日后队伍不好带。
李红梅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可……这些都是抵工资用的啊?”
“工资的事,我去局里找领导协调。”
褚卫国撸起袖子,从后院打来半桶清水,倒入大量纯碱。
拿起抹布,直接加入清洁行列。
“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店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不准带回家。”
“哪怕是掉在地上的渣子也不行!”
话音未落。
张建军往兜里塞桃酥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另外两名店员吓得拼命点头。
高小燕抓起竹扫帚,埋头扫地。
褚卫国擦拭间,瞥见货架后有个生锈的铁皮柜。
锁头锈迹斑斑,柜门缝隙处,露出一角发霉的油纸。
他翻出螺丝刀,撬棍发力。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铁柜终于被撬开。
这一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打开柜门一看,里面躺着两罐未开封的黄油,还有一袋白糖。
黄油生产日期是去年冬天。
124
糖袋底部破了个洞,细碎的砂糖漏出来,引来了蚂蚁大军。
“这是王师傅藏的?”
“难怪他总喊原料不够,原来都在这儿藏着呢!”
张建军涨红了脸,脖颈青筋凸起。
褚卫国面色阴沉,将黄油罐重重顿在桌上。
“砰”
的一声闷响。
赵淑芬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差点脱手。
姚主任递来档案袋时的那句提点,此刻在褚卫国耳畔嗡嗡作响。
“聪明人遍地走,能把脑子用在刀刃上的,才是稀缺货。”
老姚这话里藏着深意,绝非随口胡诌。
目光落在那袋遭了殃的白糖上,黑压压的蚁群正疯狂蠕动。
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巨石坠胸,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思绪还没飘远,耳边突然炸起一声高亢的惊呼。
“师父!有人进来了!”
高小燕这一嗓子,把褚卫国的魂儿喊回了窍。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两名身着干部制服的男人正跨进店门,面色肃穆,步履沉稳。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泛白的内衬皮层。
这阵仗不用猜,肯定是二商局的人。
想起之前老姚组局宴请局里领导,自己有幸同桌拼过酒。
虽然名字记不太清,但这身行头和气质,错不了。
褚卫国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脚下布鞋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快步迎上前:“同志,贵姓?”
戴眼镜那位干事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笑意盈盈地开口。
“卫国同志,好久不见。”
“这次受监察部门委托,来核对店里往期的账目。”
“另外通知你一声,拖欠大伙的工资,局里特批了专款,这几天就能到账。”
听到这话,褚卫国心头大石落地。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激。
“楚干事,你们这是及时雨啊!”
名字总算是对上号了。
楚干事视线扫过店内,见几个店员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布擦玻璃。
他嘴角上扬,打趣道:“看来你这位新掌柜,火气挺旺,动作倒是快。”
简单寒暄过后,褚卫国吩咐李红梅去取账本交接。
手续办完,楚干事表示还要赶回去汇报工作。
双方互道客气话,便匆匆离去。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直紧绷着的李红梅才卸下伪装。
她双手捂脸,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响起。
拧干抹布的水滴答落下,每一声都砸人心上。
“终于能发了……我妈还在等这笔钱买药呢。”
“她的哮喘病越来越重,晚上咳得整条街的邻居都跟着失眠。”
看着这一幕,褚卫国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高小燕手里。
“发给大伙尝尝,一点心意。”
“不止工资,以后还得设奖金制度。”
“前门大街人流如织,只要咱手艺过硬,何愁没销路?”
他指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声音铿锵有力。
门外,自行车铃声与商贩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市井交响。
高小燕却在此刻拉住了他的袖口。
她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后院那个长着烟囱的屋子,就是烤房?”
褚卫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顺着小路往后院走去。
脚下的煤渣路面有些硌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烤房深处,几台铁皮烘箱沉默伫立。
岁月在上面留下了黑漆漆的印记,像是一层剥不掉的陈年痂皮。
角落里堆着散乱的煤球,风一吹,白灰便四处乱窜。
褚卫国伸手贴上炉壁。
那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
“小燕,去把做蛋糕的家伙事儿都刷干净。”
“放这儿,我有大用。”
高小燕眼睛瞬间亮了。
师父颠勺炒菜那是家常便饭,可拿这种老式烘箱烤蛋糕,她还是头一回见。
“好久没碰这玩意儿了,先热热身。”
“店能不能撑下去,全看咱们心齐不齐。”
“再大的坑,也得蹚过去!”
褚卫国蹲下身,盯着炉子底部的风门。
保养太差,锈迹斑斑,几乎卡死。
他随手抄起地上的小扳手,用力一撬。
铁锈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微型雪崩。
李红梅三个在后面探头探脑。
看着新来的褚店长正拿着铁钎子,一通猛捅烟道。
张建军实在憋不住了,挠着头一脸为难:“店长,咱连面粉都没影儿……”
“小燕,你帮我跑一趟二食堂。”
“骑店里那辆三轮车去!”
褚卫国抹了把手,转身回屋。
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一张条子,盖上了为民食品店的公章。
又对着高小燕嘱咐了几句。
他想起来,当初办转调手续时,姚主任特意给粮站打过电话。
凭二商局的批条,每个月能领到一份 面粉。
“师父,那我去了。”
“保证把东西给你弄回来!”
高小燕身形单薄,跨上三轮车,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
但这几年跟着褚卫国学艺,油水没少沾。
性子也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慢点骑,别着急。”
“记得跟老姚说,这算咱们借的。”
褚卫国嘴里叼着烟,朝徒弟摆了摆手。
多久没体验过这种从零开始、开荒拓土的感觉了?
日上三竿。
店铺里的卫生总算收拾得七七八八。
高小燕满头大汗地蹬车归来。
车斗里塞满了面袋和糖罐。
铁皮盒子里装着不少鸡蛋。
盒底垫着厚厚的报纸,将鸡蛋裹得严严实实。
面粉、砂糖、鸡蛋,终于凑齐了。
剩下的材料,店里现成就有。
褚卫国没废话,招呼高小燕打下手,开工。
铁盆里的动静一响,李红梅三个姑娘就围了上来。
褚卫国动作利索,面粉兜头盖脸扬进瓷盆,紧接着五枚土鸡蛋“咔嚓”
磕开,蛋液滑入白面堆里。
这架势,光是看着,就把人馋虫勾得翻江倒海。
铜打蛋器在手里转得飞快,蛋黄蛋白混在一处,打着旋儿往上涌。
师徒俩换着班,手臂挥动间竟没半点乱套。
“这是整啥稀罕物件?”
赵淑芬搓着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指,眼巴巴盯着那盆东西。
实在憋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海绵蛋糕。”
褚卫国没抬头,抓了一把白糖撒进去。
晶莹的颗粒落入糊中,转瞬不见。
“这地界儿洋馆子多,外宾招待所也近。”
“那些主儿腰包里鼓,就得拿点洋气玩意儿哄他们高兴……”
解释完一句,他转头盯住高小燕,语气严肃起来:“打发蛋白,手腕要稳,只能往一个方向搅,直到挑起尖角不掉下来。”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面糊在撞击 积膨胀,色泽变得乳白蓬松,质地轻盈得像云朵化开的液体。
旁边三个店员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啧啧有声。
铁皮模具灌满浆液,推进烤炉深处。
褚卫国这才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腰椎那里酸胀感顺着脊背爬上来。
就在这时,后院围墙上方猛地探出个脑袋。
“王大爷,您趴那儿瞅啥呢?”
张建军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
怕新领导介意,赶紧补上一句:“店长,那是隔壁修鞋的老王头,常来咱这儿买剩点心……”
老头鼻梁上的老花镜都快滑到鼻尖上去了。
“建军啊,这位就是新来的掌柜?”
“我咋听说,这铺子改行卖针头线脑啦?”
老王头那张嘴向来藏不住话。
街面上听个风言风语,就要扒墙根来核实真假。
“老人家误会了。”
褚卫国夹起一块煤块扔进炉膛。
火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