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去丈母娘家送节礼,她说山头的野菜根都翻了一遍,地里寸草不生……”
苏大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缓慢而沉重。
褚卫国心里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年困难时期的阴影,正一点点笼罩大地。
但他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晓历史走向。
可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麻烦。
“是吗?我也听说了些风声。”
褚卫国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窗外。
这个话题太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需要的是低调,是隐忍,是暗中积蓄力量。
苏大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他只是继续咳嗽了几声,脸色略显苍白。
剧烈的咳嗽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咳咳……没事, 病,气管有点发炎。”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褚卫国没有再说话。
他摇下车窗,让冷冽的空气灌进来,驱散车内令人窒息的烟味。
同时也让自己保持清醒。
前方的道路依旧崎岖不堪。
这辆嘎斯-51卡车像是个老旧的铁皮盒子,在黄土路上艰难前行。
减震系统形同虚设,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牙酸。
六十公里的路程,对于现在的车况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
但褚卫国没有抱怨。
他知道,目的地即将到达。
而在那片土地上,有着他必须面对的未来。
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苍茫的大地上。
金色的光芒中,尘土飞扬。
褚卫国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庄轮廓。
那里,有他的爷爷和奶奶。
还有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四点整,老地方见。”
南台公社那条土路与县道交汇的岔口旁。
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银杏树影里。
苏大强刚整理好裤腰,正借着停车的空档撒尿。
褚卫国拎着两网兜年货,里头装着县城供销社买来的点心与花生。
嘴上说是回乡探望祖辈,戏码得演全套。
顺手往家里添置些白面粮油,既低调又显得孝顺周全。
“客气啥,替我向老爷子问个好。”
苏大强砰地甩上车门,抬手打了个招呼。
随即发动引擎,卷起一阵黄尘扬长而去。
地点:南台公社,柳叶屯,褚家宅院。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围墙由鹅卵石拌石灰砌成,墙体是土砖混合结构。
院落坐北朝南,正中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正值公社组织抢收玉米和高粱的农忙时节。
屯子里的大喇叭昼夜不休,播放着激昂的《跃进民歌》。
家里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壮劳力全去地里干活了。
只剩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和两个鼻涕直流的孩童。
“太奶,肚肚饿……”
五岁半的褚铁牛长得虎头虎脑。
身上那件花棉袄大得像唱戏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乖孙听话,等太爷下工回来,给你带零嘴吃。”
老太太把曾孙揽在怀里轻拍哄慰。
起初公社食堂吃饭不限量,大伙儿还能敞开肚皮造。
如今实行定量供餐,凭票打饭,壮劳力、老人和孩子的份额截然不同。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一点不假。
老褚家这几个娃娃,胃口大得惊人。
“太爷咋还没动静?”
旁边坐着个六七岁的女孩,头发枯黄杂乱,像深秋的野草。
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脏兮兮的,透着营养不良的灰败气。
她手里把玩着几颗光滑的白石子,抛起又接住。
“虎妞,去门口瞅瞅,说不定你太爷已经到土坝子了。”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
慈祥地捏了捏曾孙女的脸蛋。
“好嘞,我去看看。”
小姑娘一听,立马翻身爬起。
撒开小腿就往院门口冲去。
就在这时,褚卫国双手提满物资,气喘吁吁地跨进院门。
跑得太急的虎妞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慢点跑,别摔着。”
褚卫国蹲下身问道。
“六叔~”
“太奶,六叔回来啦!”
见到亲人,小姑娘兴奋得直蹦跶。
转身就跑回去给老太太报信。
“奶奶,怎么不进屋歇息?”
褚卫国看着老人家,笑着搭话。
北风卷着沙砾,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外日头虽亮,却暖不透这刺骨的寒意。
“那两只小野猫似的娃,眼皮子不能离人。”
老太太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担忧。
“上个月春婶家狗蛋,跟铁牛一般大,贪玩下水,直接没了。”
话音落地,堂屋里静了一瞬。
褚卫国抬眼,目光如刀,刮过两个缩在角落的小身影。
虎妞和铁牛被他这一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孩子看着是结实了不少,但眼神里的机灵劲儿,藏不住饿。
“敢去水库边上撒欢?”
褚卫国嗓子沉得像闷雷。
“六叔手里的皮带,可不认人。”
他知道,这年头孩子懂事早,全是穷出来的。
若是肚里能装下二两粮,谁愿拿命去水沟里搏鱼虾?
虎妞咬了咬嘴唇,挺直瘦小的脊背。
“我盯着弟弟,绝不让他乱跑。”
嘴上说得硬气,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却死死黏在褚卫国身后的网兜上。
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进屋。”
褚卫国没再多言,转身往堂屋走。
老太太牵起铁牛枯瘦的小手,颤巍巍跟在后面。
前脚刚踏进门板,后脚褚卫国便将网兜甩在方桌上。
尘土飞扬间,他抓起茶壶,仰脖就是一通狂灌。
凉水入喉,才压住那股子从肺叶底端烧上来的燥热。
“慢点……别呛着气管。”
老太太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满眼心疼。
褚卫国抹了把嘴,随口问道:“爷和大伯他们还没回?”
从岔路口走到这儿,至少两里土路。
刚才那一趟,风沙迷眼,灰土灌了一嘴,现在嗓子眼里还 辣地疼。
“抢收玉米高粱,忙得脚不沾地。”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就往灶房方向挪步。
“肯定没顾上吃饭,奶给你擀碗面条垫垫?”
褚卫国抬手,一把拦住老人的胳膊。
如今是大锅饭时代,社员家里私自生火做饭是违规的。
虽然各家灶台都留着,关起门来偷偷煮面,只要不被大队部撞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不能纵容老人冒险。
“等爷爷他们回来一起吃。”
他指了指桌上的布包,“我带了些干粮,够填饱肚子。”
他不饿,但这俩孩子的眼神太灼人。
尤其是铁牛,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可怜见的。
老太太停下脚步,眉头皱成了疙瘩。
“每次回来,折腾这么些东西做甚?”
“我和你爷在农村,有你大伯照应,饿不死人。”
“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苦了自己也要紧些。”
她转过身,打量着孙子清瘦的脸庞,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
“眼瞅着过了腊月,虚岁都二十五了。”
“连个对象都没定下来,这心也太大了!”
看着满桌子的吃食,老太太心里的委屈比饥饿更甚。
这大孙子打小就乖巧,唯独这点,随了他那个不着调的老爹。
褚卫国无奈苦笑。
“缘分没到,强求不来。”
重生一世,他早就看透了那些凑合婚姻的下场。
盲婚哑嫁,搭伙过日子,最后不过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这话要是说出口,老人家能跟他急眼。
老太太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你婶子娘家有个闺女叫秀枝。”
“人家知根知底,手脚麻利,最会过日子,我看挺配你的。”
“过阵子奶再给你张罗。”
老太太心里这根弦,绷了好些日子。
今天这趟,纯粹是来摸摸大孙子的底。
“您老别瞎操心……”
褚卫国手里没闲着,正低头解那个缠人的绳结。
这话听着像玩笑,他没往心里去。
“六叔,那是啥玩意儿?”
两个小豆丁个头还没桌沿高。
虎妞干脆一屁股蹲在条凳上,也不嚷嚷饿了。
细嫩的手指头指着那只印着字的纸盒子。
褚卫国随手把盒子推过去。
顺手掰开一盒桃酥,递了半块给老太太。
虎妞抬眼瞄了一眼太奶。
见老人家笑得和蔼,也没拦着。
她手脚麻利地撕开封皮。
哗啦一声。
几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滚了一地。
“弹珠!是玻璃球!”
虎妞眼睛亮得惊人,抓起一颗举过头顶。
村里二丫家就有这等宝贝。
每次大伙儿凑一块玩,二丫总是护着不让碰。
那时候她哭着闹着要买,挨了揍才死心。
后来才明白,供销社里一颗就要五分钱。
三颗珠子抵得上一斤白面。
“我也要玩!”
铁牛反应极快,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
趴在地上疯狂摸索。
“一人十颗,谁抢跟谁急。”
褚卫国嚼着桃酥,看着俩孩子在地毯上打滚。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一颗,我一颗……”
虎妞倒是懂事,带着弟弟规规矩矩分货。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干咳。
两个孩子动作一顿,迅速把战利品塞进兜里。
紧接着,褚敬仁拎着饭盒跨进堂屋。
老 肤黝黑,背脊微驼。
大伯褚玉安挑着空桶跟在身后。
婶子岑秀兰一把捞起铁牛,掏出帕子给他擦鼻涕。
“爷。”
“大伯。”
“婶子。”
褚卫国扔下点心,起身恭敬问候。
“小六,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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