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所有人重新打了一轮。成绩比上午好了不止一档。
虽然能在零点八秒下做到零失误完美通关的仍然只有寥寥三四个人,但至少每一个人都记住了一件事:枪快不本事,在该快的时候快、在该稳的时候稳,那才是本事。
龙战天宣布解散的那一刻,空气里紧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队员们三三两两摘下头盔,大口灌水,汗水沿着作训服的领口洇出深色的印记。
一个年轻队员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转身要走的龙战天。
“龙教官。”
龙战天停步回头。
那个队员犹豫了大概两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第一次练这个科目的时候,过了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龙战天沉默了一会儿。
“没过。”他说完,转身走了。
队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姜若雪。姜若雪耸耸肩:“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的事。”
但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追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再次浮起叔叔说过的话,龙战天这个人,是从实战里打出来的。
他能站在这里教你们,是因为他犯过的错、流过的血,比你们打过的子弹还多。
傍晚,龙战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靶场上,静静看着远方的晚霞。
姜若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瓶水。
“明天练什么?”她问。
“极限运动后狙击。”龙战天接过水,拧开瓶盖,“让他们跑四百米冲刺,然后立刻打一百米外的晃动靶。”
姜若雪皱了皱眉:“运动后心跳一百二以上,手抖得像筛糠,打固定靶都费劲。你还要打晃动靶?”
“全国赛上有这个科目。”
“全国赛的靶标是常规尺寸。”她提醒道,语气斟酌着措辞,“你该不会又想往上加码吧?
龙战天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若雪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魔鬼教官。”
龙战天喝了口水,淡淡道:“我是给他们一个拿名次的机会。”
晚霞在天边缓缓燃烧,把靶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明天的训练会更苦,但此刻,基地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与踏实。
第二天一早,极限运动后狙击的训练在靶场如期展开。
龙战天把靶标全部换成了直径只有五厘米的圆形靶心,并且挂在摆动器上,以不规律的速度左右晃动。
“四百米冲刺,回来后立刻卧倒,三发子弹,限时十秒。”龙战天举着秒表,面无表情,“命中两发算及格,三发全中算优秀。一发不中,重来。”
陈浩又是第一个上。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冲刺了四百米,回来后气喘如牛,汗水从额头往下流,视野模糊一片。他趴下去架好狙击枪,手指在颤抖,呼吸紊乱。
第一枪,他凭感觉扣动了扳机,子弹偏左,擦着靶标的边缘飞了出去,脱靶。
第二枪,他拼命屏住呼吸,在心跳的间隙中仓促击发,弹着点偏高,勉强蹭到了靶心的上沿
第三枪,他用尽全部意志压住颤抖的手指,在靶心晃过最低点的刹那扣下扳机。子弹穿过靶心边缘,命中。
一发。
陈浩从地上爬起来,嘴唇紧抿,不吭声。其他人轮番上阵,成绩一个比一个惨烈。
有人三枪全部脱靶,有人连射击位都趴不稳,枪口在瞄准镜里画着毫无规律的弧线。二十四个人里,只有两个命中了二发,大多数人只命中一发或者全部打飞。
龙战天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挫败感笼罩的队员,他没有骂人,没有批评,甚至没有皱眉。
然后他放下秒表,走到射击位前,弯腰捡起了那支狙击枪。他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药,将枪背带甩到身后,转身面向跑道。
“四百米冲刺。”他看了姜若雪一眼,“帮我计时。”
姜若雪拿起秒表,眉头紧皱:“你的伤才刚好。”
“计时。”
姜若雪咬着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拇指悬在了秒表按钮上。
“开始。”
龙战天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四百米他跑了五十秒,速度在线。
他的跑动姿势并不花哨,步频稳健,呼吸节奏分毫不乱。
四百米他用时五十一秒,速度不算惊人,但全程没有减速。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没有停顿,直接扑倒在射击位,两肘撑地架好枪托,右眼贴上了瞄准镜。
龙战天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进眼角,他没有眨眼。瞄准镜里,那个五厘米的靶心正在不规律地左右晃动。
他的手指在抖。四百米冲刺后的肌肉震颤是生理本能,任何人都躲避免不了。
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枪托,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急着往里伸。
他在等,等心跳的间隙。
第一下心跳,他不动。
第二下心跳,靶心晃到最低点,开始向右反弹,他还是不动。
第三下心跳,靶心回升的瞬间,他的食指平滑地压下了扳机。
“砰!”
第一枪正中靶心。
然后是第二枪。靶心在摆动器上换了个方向,开始以更快的频率左右横跳。龙战天没有追它。他在心跳的波谷里找到了第二个间隙,在靶心晃过中心线的零点几秒内扣动扳机。
“砰。”
第二发,再次命中靶心。
第三枪。靶心晃动得最快的时候,龙战天屏住了呼吸,将肺里最后一口空气缓缓吐出半口,然后停住。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指尖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在靶心晃过中心的零点几秒。
“砰。”
三枪,全部命中。
靶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叹。那个五厘米的靶心上,三个弹孔呈品字形挤在一起,每一发都稳稳地落在最中心的位置。
龙战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把狙击枪放回枪架上。转身看向队员们。他面色如常,呼吸已经平复,看不出任何异样。
“看到了吗?”他说,“不是靠蛮力,是靠节奏。找到你心跳的节奏,找到靶心晃动的节奏。四百米冲刺不是为了让你们累,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在失控的时候,找回控制。”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从挫败到坚毅,从犹疑到坚定。
“继续练,今天上午,每个人至少命中一发。达不到的不准吃午饭。”
“是!”齐声回答,响彻靶场上空。
姜若雪站在一旁,手里的秒表还停留在龙战天三枪的计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默默把它清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