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粗糙的指节点了点自己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保安制服：“大家喜欢的，是这个身份一个当兵的人。他们在我身上看到的，不是我龙战天本人，是他们对军人的认可和尊重。”
说到这里，他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我的粉丝，是对军人这个群体的喜欢，我不能消费他们。”
会议室里，有人按快门的手指顿住了。
“比起那些牺牲在边疆、牺牲在战场的战友。。。。”龙战天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没有颤抖，但莫名地让人喉咙发紧，“我还能活着，还能站在这里，还能有一份工作，一个妹妹在跟前。”
他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我又有什么资格，拿这些流量去追求什么财富自由？”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敷衍鼓掌，不是走过场的客套，而是那种从心底里被震到之后、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的掌声。
在场的几十号人，有的放下手机，有的放下话筒，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起哄，没有喧哗，就那么认认真真地鼓着掌。
主席台上，刘经理和杨辉也在鼓掌。刘经理那副见惯了大场面的职业化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动容。
他偏过头看了龙战天一眼，这个中年男人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装着分量十足的敬意。
杨辉更直接，他伸手在龙战天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多言的那种认可。
掌声渐渐平息之后，又一个自媒体记者举手站了起来。
这是个女记者，戴着黑框眼镜，声音比前几位都要轻柔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龙队长，你能跟我们说说……你战友牺牲的故事吗？”
会议室的气氛，在这一刻突然变了。
刚才的热烈和感动还残留在空气里，这个问题一出来，像是往滚烫的铁板上泼了一瓢冷水，嗤的一声，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蒸干了。
龙战天看着那个女记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干脆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
“不能。”
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抱歉”之类的缓冲词。就是这两个字，像一堵墙，稳稳当当地立在面前。
那个女记者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直接的拒绝，愣了一下，话筒微微往下放了放。
龙战天看着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缓了那么一丝：“因为这是国家机密。”
八个字，落地有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了，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他口中的“战友牺牲”，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可以在新闻通稿里看到、在纪录片里讲述的故事。
那是被盖在红色印章下面、封存在保密柜里、永远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事情。
关于那些故事，他能说的只有四个字：不能，保密。
其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沉默了几秒之后，另一个记者站了起来。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体型偏瘦，但站姿非常端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浑厚，问的问题分量比前几个加起来都重。
“龙队长，如果有一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合适。
“如果有一天，我们国家遭到外敌入侵，你还会回去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又变了。
不是压抑，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奇异的肃穆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唤醒了，安静地、不声不响地，从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浮起来。
龙战天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站了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台下的记者席里，有两个男记者也站了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两个人站起来的动作，和龙战天几乎是同步的。
不是刻意模仿，不是见机行事，而是某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在同一个信号响起的时候，无条件地被激活了。
龙战天看了他们一眼。
那两个人也看着他。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交流，三个互不相识的男人在这一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抬手。
敬礼。
军姿端正，五指并拢，指尖齐眉，手臂与身体成一条笔直的线。
然后龙战天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时都要大，中气十足，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若有战——”
他顿了一拍。
台下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张口。
三个人的声音汇成了一道，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召必回！”
六个字，干净利落。
会议室里掌声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持久，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更多人也站了起来。
“若有战，召必回。”
这不是龙战天一个人的话，这是千千万万个退伍军人离开军营时留下的承诺。
他们脱下军装，走进人群，变成了外卖员、保安、快递小哥、工地工人、公司白领，变成了街边卖早餐的大叔、小区里遛弯的大爷、地铁上给你让座的年轻人。
他们看起来和你我没什么不同，但在这身普通的衣服下面，有一样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
而今天，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会议室里，龙战天和那两个素不相识的记者，用六个字向所有人证明了，只要国家需要，这群人随时随地都能重新变回战士。
刘经理摘下了眼镜，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杨辉笔直地站在那里鼓掌，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邕城电视台的那个记者放下了话筒，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他采访了十几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大场面，但今天这种从骨子里被震撼到的体验，是头一回。
而最先提问的那个年轻自媒体记者，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此刻正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台上的龙战天。
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的这段画面，可能是他做自媒体以来，拍到的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流量，不是因为热度，而是因为某种他二十年来头一回真正感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