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怕每人只尝到一口味道,也是恩赐。
还有那一万多斤黄瓜,同样处理。
王若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见过如此行径。
这位侯爷,竟为了几分果蔬,忙得满头大汗。
不仅 伙夫,更当着陛下的面,公然驳斥丞相的法度。
毫无权贵的架子。
甚至可以说,有些狂妄。
但他眼中的坚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秦始皇看着下方狼吞虎咽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个忙碌的身影。
良久,他缓缓点头。
“准。”
“既是他所产,便由他处置。”
“唯有一点,务必保全火种,勿断根基。”
楚君闻言,停下手中动作,郑重行礼。
“谢陛下隆恩。”
李斯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在这世道,谁在乎蝼蚁的命?
刑徒算什么?连奴隶都不如。
生死由天,没人管。
王若淑看着忙前忙后的楚君,压低声音:“陛下听了那些话,很不悦。”
“忠言逆耳,常态罢了。”
楚君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把这些黄瓜籽筛干净,装罐。”
王若淑眉头微蹙:“值得吗?”
“这是大秦的根,也是你入咸阳的底气。”
“我说过了,籽就在那儿。”
楚君停下手中的活,神色肃穆,“但大秦真正的根基,不是这些瓜果,而是船底那些在闷热中拼命划桨的苦力!”
“民心散了,大秦就是空中楼阁,看着光鲜,实则一触即溃。”
二世而亡,非赵高一人之过。
只是他推了一把。
既来之,则安之。
楚君想让这帝国更久,想让始皇帝踏平四海。
王若淑哑然。
她看不透这人。
忽然,一声干咳响起。
秦始皇尴尬地走了进来。
伙夫们慌忙跪拜。
“参见陛下。”
楚君撇撇嘴:“见过陛下。”
蒙毅和王贲脸色铁青。
换个人早砍了。
这叫谋反!
“你不满意?”
秦始皇皱眉,“朕准你调祥瑞。”
“非为私利,只为大秦。”
楚君不退反进,“陛下不觉得,船速快了许多?”
“确有此感……”
“下去看看便知。”
楚君自信满满。
“带路!”
穿过甲板,直达底层。
昏暗潮湿。
昔日六国士卒沦为刑徒,分作两拨。
一拨挥桨,一嚼番茄黄瓜。
楚君示意噤声。
“快划!送陛下回去!”
“玛德!总算当回人!”
“吃肉喝酒,祥瑞也赏咱们吃!”
舱外的喧嚣并未因楚君的动作而平息,反而随着那扇木门合拢的轻响,变得更加清晰。
“听说了没?那可是仙家手段!”
水手们的声音透过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当着始皇帝的面,硬是顶撞了李相爷!”
船舱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嬴政背着手,站在阴影里,面容隐晦不明。
一旁的李斯面色铁青,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那红彤彤的果子,叫西红柿。”
“说是亩产能产三万斤,全是那位汉中侯从仙界带回来的宝贝。”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敬畏:“如今人家可是封侯之人!陛下连汉中郡都赐给了他,这份荣耀,咱们高攀不起!”
“兄弟们,划桨的手劲再大点!”
“早点返航才是正经!侯爷为了咱们这些贱民的性命,敢跟丞相掰手腕,这份恩情,咱得用命报!”
“不错!咱们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
“只要把那什么红薯土豆推广开来,往后日子就有盼头,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中午那顿羊肉炖土豆,吃得舒坦吧?”
“那土豆也是神物,亩产万斤,耐放又顶饱,还能当菜吃。
再加上那曲辕犁、耧车……啧啧,全是好东西啊!”
“陛下得了侯爷辅佐,说明大秦是真受上天眷顾。”
“干活别偷懒!好好干!”
……
一连串的话语,像锤子一样砸在三人心上。
楚君靠在墙边,眼神复杂地看着秦始皇。
这就是大秦的基石,是被他们眼中视为草芥的刑徒与民夫。
仅仅因为几片番茄,一根快要腐烂的黄瓜,这些人便甘愿豁出老命,在摇晃的甲板上拼死划桨。
嬴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先生以为,他们会背叛朕吗?”
楚君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字字铿锵:“陛下,大秦要北击匈奴,南征百越,离不开兵卒;大秦要富国强兵,更离不开农桑。
无论是征战还是耕种,靠的都是人。”
“真正的大秦祥瑞,从来不是那些奇花异草,也不是什么红薯土豆。”
“而是这千千万万的子民。”
“您只需给他们一点小恩小惠,他们便会铭记五内,视若天恩。”
嬴政眉头微蹙,似在消化这番话。
楚君继续说道:“征集民夫修筑工程,本是合乎法度之举。
只是眼下大家晕船严重,水都难以下咽,胃口全无。
番茄黄瓜虽烂,却能开胃生津,补充维c,预防坏血病。”
“再者,肉食的蛋白质供给也不能断。
光喝米汤哪有力气干活?唯有荤素搭配,才能让他们有力气为您效力。”
这番话,不卑不亢,直指核心。
楚君心中五味杂陈。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知道大秦二世而亡的根本原因,但想要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阶级傲慢,谈何容易?
根据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竹简记载,秦朝刑徒的口粮标准其实并不低。
若是从事修城等重体力劳动,早饭半斗,晚饭三分之一斗;若是轻役,早晚各三分之一斗。
但这是在船上!
九成以上的老秦人是旱鸭子,上了船就吐得天昏地暗。
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进食标准?
楚君给他们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若非嬴政尚算开明,换作其他暴戾之君,楚君恐怕早就领盒饭了。
嬴政听完,缓缓点头,神色柔和了几分。
“朕……懂了。”
他转过身,郑重地向楚君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指点。”
这一礼,分量极重。
一旁的李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又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打在楚君脸上。
他手里攥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烈酒。
这就是二锅头。
秦始皇视若珍宝的宫廷御酿,这会儿正被楚君当水喝。
那些流放海上的刑徒,嘴里嚼着发馊的苦酒,一个个却喝得眉开眼笑。
没办法,跟这相比,已经是天堂了。
夜色深沉。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甲板上。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
只有秦始皇一人。
他端着青铜爵,眼神深邃。
“先生今日一番话,朕听进去了。”
楚君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
他转头看去,见是老赵,便咧嘴一笑。
“陛下身边没带人?”
“就咱俩,别整那些虚礼。”
秦始皇摆了摆手。
楚君心里暗骂一声。
这皇帝吃软不吃硬。
你客气点,他就跟你称兄道弟。
你强硬点,他能比你更横。
既然人家给了台阶,那就顺势下。
楚君放下酒碗,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老赵,我问你个问题。”
秦始皇挑眉。
“你既然自称仙人,为何断言朕活不到长生?”
这话问得尖锐。
始皇二十八年那次巡游,他在琅琊台刻石记功,一待就是三个月。
后来派徐福出海求仙药,结果半路遇风暴,飘到了这个荒岛。
这一连串的巧合,让他不得不信鬼神。
但楚君知道,这老头除了护短和贪生怕死,脑子其实挺好使。
就是太想活了。
楚君叹了口气。
“天理循环,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
他指了指肚子。
“但你能活得久一点。”
“荤素搭配,别天天大鱼大肉。”
“酒少喝,肝脏受不了。”
秦始皇愣住。
这跟他想象中的仙人说法不一样。
没有飞升,没有丹药。
全是养生常识。
楚君接着说:
“还有,那些方士炼的药,赶紧停了吧。”
“九成九是 。”
“吃了虽然精神亢奋,但那是透支命元。”
秦始皇眉头紧锁。
“那徐福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楚君冷笑一声。
“别等了。”
“至少还要等八年。”
“到时候他会回来告诉你,海里有大鱼挡路,所以没拿到仙药。”
史记里写得明明白白。
徐福说蓬莱仙药可得,但常被巨鲛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