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
沈阳，大帅府。
大帅府的院子里，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铺了厚厚一层。秋风扫过来，叶子打着旋儿，在墙角堆成一堆。
张学良坐在作战室里。
作战室不大，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东北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 关东军的位置，东北军的位置，南满铁路的走向，辽河的渡口，长春的防线，哈尔滨的驻军。
张学良正在排兵布阵。
东北军，全面进入防守状态。
荣臻站在他旁边。
荣臻，字翕生，东北军参谋长，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站在旁边，等张学良看完地图。
张学良看完了，直起腰。
说吧。
荣臻把电报递过去。
总司令。
他说。
宋哲元，要求我们退出河北。
移交平津防务。
张学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宋哲元的电报，措辞很硬。
说他是河北省保安司令，于学忠的平津卫戍区司令，没有经过军政部备案，不合法。要求东北军，退出山海关，把平津防务，移交给他。
张学良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冷笑了一声。
宋哲元？
他说。
他现在，是谁的人？
荣臻没说话。
谁都知道，宋哲元现在，是鲁豫的人。
他说的话，就是冯诺说的话。
他要求退出河北，就是冯诺要求退出河北。
徐树铮，有联系吗？
张学良问道。
他问的是，徐树铮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徐树铮是第五集团军总参谋长，鲁豫的二号人物。如果鲁豫真要河北，徐树铮肯定会有动作。
荣臻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
徐树铮，没有表态。
张学良沉默了。
徐树铮没有表态。
这是什么意思？
是默许宋哲元的要求？
还是，在观望？
还是，根本没把河北当回事？
张学良想了想。
他觉得，徐树铮不表态，比表态更可怕。
表态了，说明有底线，有条件，可以谈。
不表态，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人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河北这块地方，人家想要，就要了。
你给不给，是你的事。
人家拿不拿，是人家的事。
告诉于学忠。
张学良开口了。
保定，不能丢。
尽量，避免冲突。
荣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张学良的底线。
保定，不能丢。
丢了保定，平津就门户大开。东北军在关内，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但是，也不能跟鲁豫打。
打不过。
鲁豫的兵，美械，摩托化，一个师顶东北军三个师。真打起来，东北军占不到便宜。
所以，只能是 ——
守保定，不主动挑衅，尽量避免冲突。
能拖一天，是一天。
另外。
张学良又说。
今天下午，去一趟沈阳兵工厂。
复产的情况，怎么样了？
荣臻说。
我下午就去。
当初，九一八之前，张学良把沈阳兵工厂的设备，全部搬到平津了。
那时候，他觉得东北守不住，把设备搬走，至少还能在关内造枪造炮。
结果，设备搬走了，东北没有全丢。
现在，沈阳兵工厂，复产了。
但是，设备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机床，造不了什么好东西。
火炮，是不可能再造了。
造火炮，需要大型机床，需要精密加工，需要特种钢材。这些，沈阳兵工厂现在都没有。
但是，子弹和枪械，还是能够小批量制造的。
步枪，能造。
子弹，七九步枪弹，能造。
手榴弹，木柄的，能造。
就这些。
小批量，一天造个几十支枪，几万发子弹。
杯水车薪。
而平津的兵工厂，想要新建起来，还需要一百万大洋。
一百万。
张学良现在，拿不出来。
东北军，几十万大军，军饷要发，粮食要买，弹药要补，被服要换。处处都要钱。
愁啊。
没钱，那是寸步难行。
张学良坐在作战室里，揉了揉太阳穴。
他最近，睡眠不好。
戒毒之后，身体恢复了一些，但是精神头，还是不如以前。晚上睡不着，白天头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荣臻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学良睁开眼。
还有什么事？
他问。
荣臻刚要说话。
门外，卫兵的声音响了。
报告！
进来。
卫兵推门进来，敬了个礼。
总司令，菊池武夫来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
菊池武夫？
菊池武夫，日本陆军中将，日本右翼大佬。据说，即将当选日本贵族院议员。
日本的强硬派，主张对中国强硬，主张扩大在满洲的权益。
他来干什么？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菊池武夫，是来当说客的。
日本人，在东北，被鲁豫打了个措手不及。关东军惨败，多门二郎被俘，冈村宁次被俘，石原莞尔被俘。现在，日本人急了。
他们想谈判。
但是，他们跟济南，搭不上话。
冯诺根本不理他们。
所以，他们来找张学良。
想通过张学良，跟济南对话。
请吧。
张学良说。
卫兵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菊池武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燕尾服，黑色的，笔挺。领结是白色的，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拄着一根文明杖。
只身一人。
没有翻译，没有随从，没有卫兵。
就他一个人。
他五十多岁，矮胖，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一进门，就笑了。
汉卿。
他说。
多年不见。
你成熟不少呀。
张学良看着他。
菊池武夫，他认识。
以前，在东北，日本人的顾问团里，有这个人。那时候，菊池武夫还是个中佐，经常来大帅府，跟张作霖喝酒，跟张学良聊天。
后来，菊池武夫回日本了，升了中将，成了右翼大佬。
现在，他又来了。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他没有起身。
也没有握手。
就那么坐着，看着菊池武夫。
房间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
荣臻被张学良支出去了。
卫兵在门外守着。
作战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地走。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穿着一身东北军的军装，少帅的制服，金色的肩章，但是没戴帽子，头发有点乱。
菊池武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把礼帽，放在膝盖上。
菊池先生。
张学良开口了。
你们日本的条件，是什么？
他不绕弯子。
直接问。
他现在，虽然焦头烂额。
河北的事，兵工厂的事，钱的事，关东军的事，张作相还被关着的事。
一堆事。
但是，对日妥协，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局面，任何对日合作，都是政治错误。
全国人民，都在看着他。
鲁豫在看着他。
老蒋在看着他。
各路诸侯，都在看着他。
他要是跟日本人合作，那就是汉奸。
那就是，第二个张学成。
他不能，对日心存幻想。
菊池武夫笑了笑。
汉卿啊。
他说。
我这次来，不是来谈条件的。
我是想，请你，让我们能够跟济南对话。
张学良挑了挑眉。
跟济南对话？
日本人，想跟冯诺谈判？
冯诺根本不理他们。
他们来找张学良，是想让张学良，牵个线，搭个桥？
张学良冷笑了一声。
我跟济南，不熟。
他说。
啊！哈哈哈。
菊池武夫，试图用笑声，缓解尴尬。
他笑得很假。
汉卿，你说笑了。
他说。
你跟冯诺总司令，虽然不是盟友，但也不是敌人。你们之间，有债务关系，有合作关系。你说句话，他会听的。
张学良不说话。
他看着菊池武夫。
菊池武夫继续说。
汉卿，继续对峙下去，对我们彼此，没有好处。
不如这样。
我们恢复，三十年的局面。
我们继续，之前的合作。
你恢复，南满铁路的运行。
我们帝国，撤兵。
不可能。
张学良的态度，表现得很坚决。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菊池武夫。
南满铁路，已经交给山东了。
地契，执法权，都交了。
现在，南满铁路，是鲁豫的。
你让我恢复运行？
我做不了主。
菊池武夫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学良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以为，张学良现在焦头烂额，会愿意跟日本人合作。
毕竟，东北军跟关东军，打了这么多年，有合作的基础。
但是，张学良拒绝了。
干脆利落。
汉卿。
菊池武夫的语气，沉了下来。
真的开战，对满洲，没有好处。
东北军，挡不住关东军。
现在，关东军，已经有四个师团的兵力。
日本国内，其他常设师团，还在持续备战。
真打起来，你挡得住吗？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菊池武夫，不装了。
他摊牌了。
四个师团。
日本国内，还有常设师团，在备战。
你张学良，挡得住吗？
张学良靠回椅背上。
他看着菊池武夫。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先释放张作相。
他说。
这是，谈判的前提。
张作相。
东北军的二号人物，辅帅。
九月十二日，长春南门惊变，张学成叛变，张作相被俘。
现在，被关在宽城子。
一个多月了。
张学良，一直在想办法，把张作相换回来。
但是，日本人，一直不松口。
现在，菊池武夫来了，张学良提了这个条件。
菊池武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可以。
他说。
这个，没有问题。
多门二郎，交换张作相将军。
一换一。
我们，地位平等。
多门二郎。
日本第二师团长，中将。
九月十四日，辽阳战役，被俘。
现在，在东北军手里。
日本人，想用多门二郎，换张作相。
一换一。
中将换中将。
地位平等。
张学良看着菊池武夫。
他没想到，日本人答应得这么痛快。
张作相，是东北军的辅帅，二号人物。多门二郎，是日本第二师团长，中将。
一换一，不吃亏。
但是，张学良知道，没那么简单。
日本人，不会白放人。
他们放了张作相，肯定有别的条件。
还有呢？
张学良问道。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菊池武夫笑了笑。
汉卿，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
先放人。
张作相将军，放回来，我们再谈。
张学良沉默了。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宽城子的位置，被一个红圈圈着。
张作相，就在那儿。
一个多月了。
他想把辅帅，换回来。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日本人的缓兵之计。
放了张作相，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提更多的条件。
南满铁路。
撤兵。
跟济南对话。
一堆条件。
张学良想了想。
放人，可以。
他说。
但是，多门二郎，不能现在就给你们。
张作相回到沈阳，我再放人。
菊池武夫，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
我们，一言为定。
张学良看着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先把张作相换回来，再说。
辅帅，在日本人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先换回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