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在金陵待了整整十一天,把该打点的都打点了,该请的客都请了,该送的礼都送了。第十一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饭店,准备第二天一早坐船回青岛。他的秃顶被金陵的春风吹得发红发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整个人瘦了一圈,眼袋大得像两个半圆的汤圆挂在眼下。
他正在收拾行李,把那些没花完的银元支票一张一张夹进皮夹子里,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客房服务的那种敲门,是那种带着命令意味的、节奏短促的、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的敲门。
道格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少校军衔,军装笔挺,腰间别着手枪,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的表情既不严肃也不友好,就是那种“我来执行命令的你别问我为什么”的公事公办。少校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道格面前。
“道格先生,军政部有请。”
道格接过文件,打开一看,上面盖着军政部的大红印章,写着几个简洁的大字——“请美国道格先生明日九时来部洽谈。”没有称呼,没有客套,没有“尊敬的”,没有“亲爱的”,就是一句通知。这种语气在军队里代表了效率,代表了态度,代表了军政部已经懒得跟他绕弯子了。
道格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他把文件合上,塞进口袋,朝少校点了点头,用一口地道的京腔说了一句:“有劳少校了,明日九时,准时到。”
少校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道格的心尖上。
道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嘴慢慢地咧开了,嘴角从中间往两边扩,从“正常”变成了“微笑”,从“微笑”变成了“大笑”,从“大笑”变成了“狂笑”。他捂住自己的嘴,怕隔壁的客人听见,但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嘿嘿嘿嘿的,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他在房间里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像一只被关了太久忽然放出来的仓鼠,满屋子乱窜。他拿起电话,想给冯诺打个报喜电话,又放下了——还没签合同,万一明天变卦了呢?在龙国,不到签字盖章,一切都有可能。他重新坐下来,打开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闷了。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像一条火龙在胃里翻腾。他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订单要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道格站在军政部的大门口。他换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的,三件套,领带是枣红色的,打了温莎结。皮鞋擦了三遍,亮得能当镜子用。他还在口袋里塞了一块手帕,手帕上洒了古龙水,香喷喷的。他的秃顶在晨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卤蛋。昨晚他特意让酒店的服务员帮他刮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连鬓角都修了又修,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精神了八岁。
传达室的人已经认识他了,这次没让他“预约”,直接放行。
道格被带到了何部长的办公室。推门进去,他发现办公室里不止何部长一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将领,有中将,有少将,肩章上的星星晃得道格眼晕。站在窗边抽烟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气场很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山。
何部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道格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道格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屁股只沾了沙发的一半,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进学堂的小学生。他在等,等何部长开口。
何部长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看了看道格,又看了看桌上那支m3冲锋枪,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热情,不是友好,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淡然。
“道格先生,你的枪,我们研究过了。”
道格的心跳又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稳如老狗。他微微欠了欠身,表示自己在听。
何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念了一段。道格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性能合格”“价格合理”“弹药通用”“建议采购”。这几个词从何部长嘴里蹦出来,像几颗定心丸,一颗一颗地砸在道格的心口上。
道格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样品送到南京先生那儿去了——是何部长把枪送到南京先生那里去了。中原大战在即,各方都在拉拢东北军,张学良的态度至关重要,南京先生每天都在考虑要给东北军多少好处,才能把这位“少帅”拉到自己这边来。物资、弹药、粮饷、地盘——东北军在关外虎视眈眈,成了中原战场上最大的变数。南京先生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每晚批文件批到凌晨三点,早上六点又起来继续批。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何部长带着m3冲锋枪走进了南京先生的官邸。
南京先生正在看东北军的情报,头都没抬。“军队和物资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续熬夜特有的疲惫。
何部长站在办公桌前面,立正站好,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省着点用,还能撑一撑。”
话外之意就是——不够用。什么都够用,就物资不够用。弹药库里的子弹一天比一天少,兵工厂的产量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从国外买的军火还在海上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中原大战一旦打起来,一天消耗的弹药量够平时一个月的开支。何部长说“还能撑一撑”,意思就是“快撑不住了”。
南京先生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何部长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把枪,一把造型奇怪的枪,枪身黑漆漆的,枪托是一根铁丝,枪管外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像一个被拆掉了所有装饰品的圣诞树,光秃秃的,丑得让人不忍直视。
“你拿的什么?”南京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更多的是——这是什么玩意儿?
何部长把枪递过去,枪托朝前,枪口朝自己,这是递枪的规矩,不能把枪口对着长官。
“冲锋枪,一个美国人推荐的。”何部长的语气很平淡,但他心里在憋着笑。他知道南京先生看了这枪的第一反应一定跟自己一样——这他妈也叫枪?
南京先生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铁丝衣架戳得他肩膀有点疼。他把枪放下来,皱着眉头,又端详了一遍。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终于蹦出了两个字。
“真丑。”
何部长差点没忍住笑。这是他跟了南京先生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用两个字评价一件武器。以前评价新式武器,要么是“不错”,要么是“能用”,要么是“再看看”。这次直接来了个“真丑”,可见这枪的外形确实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外形是丑了点,”何部长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但这个枪主打一个——稳定。”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优点,“点四五口径,和汤姆逊子弹通用。全自动,射速每分钟四百五十发。重量轻,三点七公斤。最重要的是——可靠。我们试射了五百发,一发都没有卡壳。”
南京先生把枪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没有兴趣。他是黄埔军校的校长,是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什么好枪没见过?德国的毛瑟,美国的汤姆逊,英国的李恩菲尔德,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哪一把不比这个铁管子焊铁盒子的东西好看?他看不上这把枪,不是因为性能不好,是因为太丑。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讲究,穿衣服要合身,吃饭要精致,连喝水都要讲究杯子的材质。让他给部队配发这种丑到爆的枪,他觉得丢人。
“要给部队采购吗?几百块?”老蒋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东西应该不贵吧毕竟长成这样”的随意。
何部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已经忍了很久了,等的就是这一句——等他问价格,等他露出那种“啊?”的表情。何部长清了清嗓子,站得更直了一些,用一种尽量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的语气,把价格报了出来。
“零售价五十块大洋。五千支以上四十五块,一万支以上四十二块。底线就是四十二块。”
说完,他看着南京先生的脸。
南京先生的表情从“没有兴趣”变成了“你在逗我吗”,从“你在逗我吗”变成了“我是不是听错了”,从“我是不是听错了”变成了“这是真的吗”。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他拿起桌上的枪,又看了看,这次不是看外形,是看价值——这个铁管子焊铁盒子的东西,才卖四十二块大洋?一把美制汤姆逊,从美国原装进口,要五百块大洋。国内仿制的汤姆逊,质量参差不齐,也要两百块上下。四十二块——连一把仿制汤姆逊的零头都不够。
“你没说胡话吧?”南京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质疑,“四十二块大洋一把冲锋枪?不是步枪?是冲锋枪?”
“货真价实的冲锋枪。”何部长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m3,声音掷地有声,“刚才您试过了,手感一般,但不卡壳,不炸膛。五百发试射,零故障。”他的手在枪身上划过,指着每一个部件。
南京先生沉默了。他重新拿起枪,端详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沙发上的几个将领不敢插话,窗边的中山装先生继续抽烟,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像一根细细的线。
良久,老蒋把枪放下,抬起头,目光深邃。
“我们必须得买。”何部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这个价格,我们不买,别人会买。桂系会买,西北军会买,晋绥军会买,川军、滇军、粤军、东北军——哪一家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四十二块大洋一把冲锋枪,比步枪还便宜,谁买不起?他们的部队装备了这种枪,我们的部队还在用汉阳造,到时候战场上见了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到时候战场上见了面,人家端着冲锋枪一个点射,你还在拉枪栓。
南京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有这个本事——能把复杂的问题想得很快,也能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很慢,但最后总能想出最稳妥的答案。
“对,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变得坚定了,“我们必须得买。”
“最重要的是,”何部长趁热打铁,往前又迈了半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这个枪其实已经物超所值了。可靠,稳定,完全合格的产品。虽然长得丑了点——丑又不影响打仗。四十二万大洋,一万支冲锋枪,配发给精锐部队,战斗力能上一个台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意思。”
南京先生终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动作很轻,像微风拂过水面,只是一瞬间。但何部长看见了,沙发上的将领们也看见了。
“买。你自己全权处理吧。”南京先生把枪往桌上一放,推开椅子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前,目光落在东北方向,叹了口气,“东北军的态度,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何部长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他知道南京先生又在为张学良的事情发愁了,中原大战一触即发,张学良的二十多万东北军往哪边倒,哪边就赢。中央军在拉拢他,冯玉祥在拉拢他,阎锡山也在拉拢他,三方都在给他好处,给地盘,给番号,给军费。老蒋已经给张学良许了陆海空军副司令的职位,还答应给五百万军费。这些事,比买一万支冲锋枪重要一万倍。
何部长走出官邸,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金陵很舒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梧桐花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m3冲锋枪,又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丑是丑了点,好用就行。就像打仗,不是谁穿得漂亮谁就能赢。”
他大步走向汽车,上车,关门,对司机说了两个字:“回去。”
军政部会议室里,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道格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何部长和几个负责军购的官员。桌上的茶冒着热气,茶杯旁边放着钢笔和印泥。道格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何部长把合同推过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盖上军政部的大红印章。他把合同递给道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一万支,每支四十二块大洋。分两批交货,第一批五千支,一个月内送到。货到付款,银元结算。”
道格接过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英文的,花体,漂亮的,像一幅小型的书法作品。他从口袋里掏出投资公司的公章,在名字旁边盖了一个圆圆的红色印记。
落笔的那一刻,道格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想蹦起来的冲动。就是平静,一种事情做完了、结果还不错的平静,像农民看着自己种的麦子熟了的那种踏实。
“合作愉快,部长先生。”道格站起来,伸出手。
何部长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上下摇了摇。“合作愉快。”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下一批,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
道格笑了,笑得像个狐狸。“首长先生,等您买了十万支,我们再来谈价格。”
何部长也笑了,笑骂道:“十万支?你想让我的兵全换成冲锋枪?”
道格从军政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洒了古龙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上有古龙水的香味,在阳光下,他的秃顶闪闪发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字的后面打了勾。本子上写着:第一条,拿下军政部订单。完成。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上了一辆黄包车,对车夫说了一句:“码头。”
黄包车在金陵的街道上穿行,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掠过,斑斑驳驳的,像一部快进的电影。道格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他又想起布劳恩那个王八蛋,还在青岛的八大关里抽雪茄、喝红酒、开福特V8,活得像个欧洲王子。但这一次,道格也赚到了。这笔生意的佣金是百分之五,一万支四十二块大洋,总价四十二万大洋,佣金两万一千块大洋。折合美金——他不算,算了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在码头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望着金陵城渐渐远去。钟山、玄武湖、挹江门、下关——一个个熟悉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缩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道格转身走进船舱,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没有加冰,没有加水,就这么纯饮。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他端着酒杯,靠在小圆桌上,望着舷窗外渐渐变暗的天空。
何部长拿到了订单,南京先生拿到了枪,冯诺拿到了钱。而道格自己——拿到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佣金。
“上帝保佑美利坚——”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忽然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上帝也保佑中华民国。毕竟,是中华民国给了他订单。上帝保佑,保佑那个躺在摇椅上的年轻将军,也保佑他自己。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一口把酒闷了。
踏莎行·得订单
金陵春深,官邸雾重,将军夜半愁东北。忽闻秃顶扣门来,铁枪一把呈堂上。
丑胜钟馗,廉过白菜,四十二块人人爱。军政部里盖红章,秃头笑醒青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