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2月4日,立春。
冯诺终于抵达了栖霞。
说“抵达”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他骑在骡子上——那匹灰马前几天雪夜摔断了一条腿,换回了那头最初的骡子——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栖霞县城外的一片土坡上,身后跟着一条蜿蜒的人龙,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炊烟,从山道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这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一脚深一脚浅。雪化了冻,冻了化,路面坑坑洼洼,踩上去像在踩一块坏掉的琴键。
张亚博走在他右手边,一步不离。
不是“几乎”一步不离,是“确实”一步不离。冯诺上厕所,张亚博站在三米外,面朝外,背朝冯诺,耳朵竖着。冯诺吃饭,张亚博坐在他对面,眼睛不看他碗里的粥,看他脸上的表情。冯诺睡觉,张亚博坐在他帐篷门口,枪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这一切的起因,是十二天前的一个清晨。
那天冯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雪太大,也许是路太长,也许是系统那张冷冰冰的光幕看多了,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股子莫名的、说不上来由的、类似于“活着没意思”的情绪。他趁张亚博去河边打水的时候,解下了自己的鞋带,找了一棵树,系了个扣。
张亚博回来的速度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他端着半壶水,绕过一棵松树,看见冯诺站在一块石头上,脑袋正在往一个鞋带编成的圈里钻。
张亚博没有喊,没有叫,没有诸如“长官不要”之类的废话。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抬起右脚,对准冯诺的腰胯部位,狠狠地踹了出去。
冯诺飞了出去。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他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太优美的抛物线,栽进了三米外的一堆雪里,脸朝下,屁股朝上,像一棵倒栽的葱。
张亚博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鞋带扣成的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塞进口袋。然后他把冯诺从雪里拔出来,抖了抖,像抖一件刚洗好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长官,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帮您系。”
从那以后,张亚博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冯诺超过五步远。
冯诺抗议过。“你这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他义正辞严。
张亚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大字:呵呵。
冯诺又抗议过一次。“我是长官,你是兵,你不能这样对长官!”
张亚博依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其实张亚博心里苦得很。他的内心活动如果翻译成语言,大概是这样一段话:他妈的这叫什么事?我一个当兵的,跟了位长官,这位长官业务上还没开张呢,先要自杀。这不是有病吗?我当年在系统里注册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说还得兼职当心理医生啊。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冯诺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忠诚的、随时准备一脚把主人从死亡线上踹回来的牧羊犬。
冯诺这一路也没闲着。
系统每天凌晨准时刷新一个步兵,跟闹钟似的,比鸡叫还准。每天天不亮,冯诺就带着张亚博钻进小树林,等那个光影从虚空中走出来,然后领着新兵回到营地,把装备一发,就算是完成了当天的“扩军”任务。
除此之外,他还沿途收拢了不少人。
不是招,是收拢。这两个字有本质区别。“招”是别人来找你,“收拢”是你在路上捡人,跟捡蘑菇似的,看见一个,捡起来,擦擦土,装进兜里。
刚开始是在榆科顶遇到的那二十多口子逃难的。然后是山沟里饿得啃树皮的猎户一家。然后是几个从地主家跑出来的长工。然后是……一个村子。
对,一个村子。
那是七天前的事。
那天冯诺的部队“行军”到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山村。村子不大,窝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篮子。远远看过去,20多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的烟囱稀稀拉拉地冒着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冯诺骑在骡子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村子,忽然就不走了。
他盯着那个村子看了足足有两分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对着张亚博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带人冲进去。所有人,全拉上。”
张亚博愣了一下。他在系统里被设定的程序里,没有“冲进村子抓老百姓”这一条。但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所以他只愣了零点五秒,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
“所有人,跟我来。”
一百来号人——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不到一半——呼啦啦地跟着张亚博冲进了村子。脚步声、狗叫声、鸡飞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像一个突然被搅浑的水塘,乱成一锅粥。
冯诺骑在骡子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一头刚睡醒的狮子,懒洋洋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他勒住了骡子。
村民们已经被张亚博的人从屋里赶出来了。有穿着棉袄棉裤的,有披着被子的,有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的,有怀里还抱着孩子的。男人们站在前面,表情从愤怒到恐惧不等;女人们缩在后面,把孩子搂得紧紧的;老人们蹲在墙角,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个老头——大概是这个村的族长——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朝冯诺拱了拱手。
“长官……”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们……我们都是本分人,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冯诺从骡子上跳下来。他的动作不太利索,一条腿从骡子背上跨过来,另一条腿还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踩到地。他站稳了,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子,走到老头面前,非常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冯诺说,语气亲切得像一个下乡慰问的干部,“你们这个地方,偏不偏僻?”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冯诺替他回答了:“偏僻。很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土匪来了你们连跑都跑不掉。”
老头的脸白了一下。
冯诺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孤立。很孤立。最近的镇子在山那边,走半天才能到。真要出了什么事,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来救你们。”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冯诺说的都是事实,这个村子确实偏,确实孤立,确实被土匪祸害过——去年秋天来过一次,抢走了几头牛,打伤了一个老汉,至今没抓着人。
冯诺看到了那些交头接耳的表情,觉得自己有门,于是趁热打铁,把音量往上提了半格。
“跟我走。我带你们吃饱。”
这句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不是掌声,不是欢呼,是一阵沉默的、压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静默。有几个人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跟你走”的坚定,而是那种“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的怀疑。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了:“长官,俺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根儿在这儿呢,您说让俺们走俺们就走?”
冯诺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住出了什么名堂?”他问,语气依然不急不躁,“房子是土坯的,院墙是石头垒的,田是山坡上开出来的,亩产不到两百斤。土匪来了你们跑不掉,县里收税的来了你们躲不掉,碰上个荒年你们就得啃树皮——你们在这儿,根儿是扎下了,但扎在了石头缝里,扎不深。”
没有人说话。
冯诺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缓和了下来,像一个苦口婆心的老师在跟学生讲道理。
“跟我走,到栖霞去。那里有房子住,有粮食吃,有枪扛。你们不用再怕土匪,不用再怕收税的,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冯诺说到做到。管饭。”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得像在拍桌子。
但村民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看到冯诺说得天花乱坠,但心里头犯嘀咕。
一个村民——就是刚才那个中年汉子——心里的感受简单而直接:我踏马晚上在家睡得好好的,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站在这雪地里听你说了半天,我惹谁了呀?
他不敢说出口。因为旁边站着的那些拿枪的兵,虽然一个个面无表情,但那枪是真的,那子弹也是真的。
半是忽悠,半是威胁。
这就是冯诺的行事风格。他可以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让你觉得跟着他就是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但如果你的觉悟暂时跟不上,他也有办法让你的身体先跟上——等你的身体跟上了,觉悟嘛,可以慢慢培养。
最终,那个村子一百二十一口人,全部跟着冯诺走了。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冯诺,而是因为他们不敢不信。再说了,栖霞也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万一这个冯诺不靠谱,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跑回来也就是半天的事儿。
给自己留好了退路之后,村民们收拾了能带的家当,锁了门——有些没锁,反正也没什么可偷的——跟着冯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栖霞方向出发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村里的狗叫了好一阵子。它们在跟主人告别,还是在骂冯诺,没人知道。
冯诺骑在骡子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张亚博寸步不离地跟在右手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越来越长的人龙,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百多人了。其中战斗人员一百来个——系统每天刷新的那二十多个步兵,加上路上收拢的那些愿意扛枪的青壮。
剩下的两百多口子,是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庄稼汉。
有枪的一百个,没枪的两百口;
愿打的一小半,跟着走的一大群。
冯诺叹了口气。这一路上,除了系统刷新的兵是认真的、靠谱的、指哪打哪的之外,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这人是不是有病”的意思。
尤其是那个村子的村民。他们在路上走着走着,时不时有人回头看一眼自己村子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写满了“我随时可以跑回去”的笃定。
冯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不着急。
跑?跑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跑了,第三次就不想跑了。等他们吃了小半个月的饱饭,领了第一个月的军饷,扛了枪,打了仗,见了血——那时候,你就是赶他们走,他们都不会走了。
冯诺骑在骡子上,晃悠悠地朝栖霞走去。
骡子今天的情绪不太好。它背上驮的装备越来越多了,还被牛大力喂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湿草,拉了一天肚子,走路都带颤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冯诺,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张亚博走在冯诺右手边,面无表情,余光一刻不落地锁在冯诺身上。
冯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亚博又在盯着他了。他想起十二天前自己试图上吊被一脚踹飞的那件事,想起张亚博说的那句“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帮您系”,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荒诞了。
自己给自己打工,
自己救自己的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已经快结冰了,喝下去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冯诺抹了抹嘴,把水壶塞回背包,正了正钢盔,扯了扯衣领。
“加快速度,”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天黑之前,进栖霞!”
身后的队伍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嘀咕“还要走啊”,有人在叹气,有人在骂娘,但脚步都没停。
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前方,栖霞县城安静地卧在山谷里,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不知道有一群不速之客正在向它靠近。
冯诺看着栖霞的方向,嘴角翘了翘。
“栖霞,”他自言自语,“我来了。”
骡子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你来了,老子也快累死了。
《如梦令·胶东行》
三百余人赶路,
骡背摇摇欲吐。
长官晃悠悠,
身后怨声无数。
别怵,别怵,
管饭管衣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