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骑手催马狂奔，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一片尘土，转眼就蹿出了几十米。
刘文杰单膝跪地，枪托抵肩，屏息凝神。准星在马屁股后面晃了晃，又往前推了一截，稳稳地套住了第三个人的后背。
“砰——”
三百米。弹道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线，从枪口到后背，中间只隔了一阵风、几片雪。
那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像一袋被扔下货车的粮食，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两翻，不动了。
张亚博也在瞄准。他的准星已经套住了第四个人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扣——
那人一勒缰绳，连人带马钻进了河边的树林子里。树枝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肩上，他头也不回，弓着腰，贴着马脖子，转眼就被树影吞没了。
第五个人跟在他后头，也是往林子里一钻，连个尾巴都没留下。
张亚博的枪口在林边扫了两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他轻轻吐了口气，放下枪，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草。”
声音不大，但情绪饱满。冯诺听了都想给他鼓掌。
不过冯诺现在没空鼓掌。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对岸那几匹马。两匹没了主人的马正在河滩上打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一副“我主人呢？”的茫然表情。还有一匹是那个被刘文杰打下马的，那匹马倒是老实，站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时不时低头去闻一闻主人的脸，像是在催他起来。
“哈哈——我的马！”
冯诺一拍大腿，笑得像个捡了金元宝的财主。他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河面上踩。
冰面。五沽河冬天结冰，虽然这几天气温回暖，冰层薄了不少，但冯诺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脚踩上去，冰面“嘎吱”响了一声，没碎。第二脚，又响了一声，还是没碎。
他就这么“嘎吱嘎吱”地踩着冰，大摇大摆地过了河，走得比平地还稳当。身后张亚博和刘文杰对视一眼，也跟着踩上了冰面。牛大力牵着骡子在最后头，骡子死活不肯上冰，牛大力拽着缰绳，脸都憋红了，骡子才不情不愿地迈了一只蹄子上去，又缩了回来。
算了，等会儿再说。
冯诺过了河，朝那几个瘫在河滩上的人喊了一嗓子：“你们几个，去把我们的马牵住！别让跑了！”
“我们”的马。
那几个刚从刀口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正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听见这一嗓子，先是一愣，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冯诺那张笑吟吟的脸和那身洋里洋气的军装，谁也不敢多话。一个年轻点的爬起来，小跑着去追那匹正在河滩上溜达的马；另一个中年人也跟着去了，弯腰捡起地上的缰绳，像牵一头不听话的牛似的，把那匹闻尸体的马也拽了过来。
三匹马，齐了。
冯诺围着三匹马转了两圈，从头看到尾，从尾巴看到蹄子。毛色不错，骨架结实，膘情也还行，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当个脚力绰绰有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张亚博和刘文杰一挥手。
“你一匹，你一匹。”
张亚博牵过一匹枣红色的，翻了翻马的眼皮，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动作老练得像当了半辈子马贩子。刘文杰牵过一匹黑色的，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居然低下了头，温顺得像条狗。
冯诺自己留了一匹灰色的，个头最大，看着最精神。他翻身上马，在河滩上小跑了一圈，颠得屁股疼，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他骑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牛大力。
牛大力牵着骡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三匹马。
“你骑骡子吧。”冯诺说。
牛大力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头正甩着尾巴、表情淡定的骡子，再抬头看看那三匹高头大马。张亚博骑在枣红马上，腰杆笔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刘文杰骑在黑马上，更精神了，那张本来就英俊的脸配上一匹黑马，简直可以去拍电影。
牛大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骡子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认命吧，咱俩是一对。
那几个被救下来的人，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了。
一共五个。一个老头，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两个中年人，都是庄稼汉打扮，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像两根竹竿，缩在最后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五个人挤在一起，缩着脖子，像五只被老鹰盯上的小鸡。他们看着冯诺骑马过来，又看看张亚博和刘文杰那两杆还在冒烟的枪，再看看牛大力牵着的骡子——骡子背上驮着钢盔、背包、水壶，还有一把崭新的步枪。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那老头站出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发颤，但尽量稳住：“长官……您是刘珍年的人？”
冯诺的心思全在马身上。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马蹄子，掰起来看看蹄铁还在不在，又放下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不是啊。”
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打探什么了不得的机密：“那您……”
冯诺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挺了挺腰板，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摆出一副“我很重要”的架势。
“我们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国民革命军——鲁东警备部队。”
说完，他还点了点头，好像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老头愣了一下。
他的嘴角撇了撇，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冯诺根本没看见。但那个动作的含义很丰富——就像你听人说“我是月球驻地球大使馆的”，你想笑，但不敢笑。
老头是个兽医。顺便也教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听过几出戏，见过一些世面。山东地面上的军队番号，他多少知道一些。韩复榘的第三路军，刘珍年的第十七军，还有省保安团、各县民团、各乡联庄会——他都听说过。
“鲁东警备部队”，六个字，一个没听过。
但他没有追问。
他活到这把年纪，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有些话不该问，有些话不必问，有些话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冯诺显然属于最后一种。
老头拱了拱手，往后退了两步，缩回那五个人中间，重新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不想惹事的老头。
冯诺一夹马肚子，灰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蹬开，踏着雪沫子朝北蹿了出去。
张亚博和刘文杰催马跟上，三匹马在雪地上拉出三道并行的蹄印。牛大力牵着骡子在后面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索性不追了，由着骡子慢悠悠地晃。
冯诺骑在马上，寒风扑面，雪光刺眼。身后的河滩上，那五个惊魂未定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被雪地吞没。
他忽然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张亚博和刘文杰也跟着勒马，不解地看着他。
冯诺望着北边连绵的丘陵，张口就来：
策马北行
五沽河畔枪声歇，
三匹骏马归我辖。
鲁东警备新番号，
管他听过没听过。
老叟缩颈如鹌鹑，
壮丁牵马似呆鹅。
唯有北风知我意，
一路吹雪到栖霞。
吟完，他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肚子，灰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冲上了北坡。雪沫子从马蹄下飞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张亚博和刘文杰对视一眼，催马跟上。
牛大力牵着骡子，在最后头气喘吁吁地跑着，嘴里嘟囔：“长官……等等俺……俺这骡子它不跑啊……”
骡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前方，雪原茫茫，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