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轰鸣渐止,雷渊沉寂。
第七重化生雷渊深处,黏稠如汞浆的九彩玄雷正缓缓抚平褶皱;古亭檐角,残破的青铜风铃在狂暴道机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发出一声空洞悠长的脆鸣。
石坚敛去周身万丈雷辉,白袍猎猎,落在古亭青阶之下。
他体内五座巍峨道台,如星斗拱卫,中央那座初成的【御天雷】白金神台吞吐着无量道机,隐隐引动周天罡煞。
化神极境的威势,虽已收束于躯体之内,但举手投足之间,虚空依旧泛起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褶皱,几欲承受不住那具重塑的神魔道躯。
“道尊厚赐,石坚铭感于五内。”
石坚抱拳一礼,身姿挺拔如重岳穿霄,言语之间并无小辈的谄媚与惶恐之色,唯有强者之间的肃穆。
亭内,玄雷道尊倚靠着断裂的石柱,原本晶莹致密的雷角,已彻底化作灰白色,遍布深可见骨的裂纹。
那具十万年不朽的道躯,此刻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本就干枯的皮肉紧紧贴附在骨架之上,周身流淌的道韵微弱如风中残烛。
为了生生帮石坚,塑造第六基的雏形,这位老道尊抽离了自身最为本源的一道真意。
付出的代价,是自身原本仅剩的千年寿元,被生生削去了整整大半,十不存一。
如今所剩下的,不过是区区百载余晖。
对于一位吞吐日月、坐看九界沧桑十余万年的古老道尊而言,百年的光阴,不过是合眼小憩的弹指刹那。
“去吧。”
玄雷道尊摆了摆枯枝般的爪掌,嘴角扯出一抹释怀的笑意,眼眶深处的幽雷虽已暗淡,却不见半分悔意:
“大道在前,争渡者生,退避者死。”
“老朽活得太久,久到看厌了这九界的虚情假意;你既接下老朽的这份因果,便莫要在半途折了脊梁。”
“登天之日,莫忘了这第七重雷渊下的孤魂。”
石坚深深看了老道尊一眼,未再多言一句虚妄的宽慰。
在大道更迭的铁律面前,任何言辞皆显得苍白无力。
他霍然转身,大袖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破虚无的长虹,撕裂重重玄雷罡障,径直撞破雷渊顶部的虚空,呼啸而去。
……
古亭之中,唯余死寂。
良久,玄雷道尊收回望向穹顶裂隙的目光,缓缓垂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不已、泛着腐朽灰斑的利爪。
“百年……呵,倒也够用。”
老道尊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得犹如石磨对碾。
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眸骤然闪过一丝摄人心魄的厉芒!
轰!
伴随着老道尊胸腔内,一声沉闷如雷的爆响,九天之上,冥冥之中的雷道长河发出一阵哀戚的轰鸣。
【玄雷】果位的道轨剧烈颤动,一缕浩大纯正、蕴含着开天辟地之生机的深紫色本源神华,自虚妄长河中被硬生生剥离出来,悬浮于老道尊的掌心三寸之上。
这是他作为在世道尊,能动用的最后一丝权柄,亦是他为玄雷皇族留下的最后一道底蕴。
“痴儿……皆是不成器的痴儿。”
老道尊抚摸着那团紫芒,眼神复杂至极。
玄雷皇族年轻一辈青黄不接,族中宿老为了避开天界与兽界内部的无休止绞杀,暗中早已分流,将主脉精血倾斜向了暗道分支。
试图叩开那【无光】果位。
如今果位载体早已到手,族中有暗道天骄,证无光有很大的把握,却也需要时间成长。
当年他一手谋划,族人们如此选择,这无可厚非;树挪死,人挪活,大道不通,改弦易辙本是求存之道。
可这执掌了数十万年的【玄雷】正统,当真能甘心拱手让人?
“有这一团本源锁于祖池深处,纵然老朽身死道消,后世若真有惊才绝艳之辈破境,凭此引子,叩关玄雷果位的胜算,亦能平添一成。”
玄雷道尊翻手,取出一尊由万年雷晶雕凿而成的九重宝盒,郑重其事地将那团本源封入其中。
符锁落定,禁制层叠。
做完这一切,老道尊浑身的精气神彻底萎靡下去,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死的焦木,缓缓闭上双眼,遁入假死沉眠之中。
他在等。
等那百年之内,九界雷动,天门轰开的破晓之日。
……
轰隆隆——!
茫茫兽界天宇,一缕苍白电芒自极东雷渊撕空而出,瞬息万里,罡风呼啸,层云避退。
石坚横空挪移,体内的气血如潜龙翻江,每一次吐纳,周虚千里的天地灵气,便如漏斗般向其体内疯狂汇聚,风暴与雷霆相随左右。
修成五基圆满、跨入极境之后,整座大千世界的规则在他眼中已然大不相同。
过往那些晦涩深奥的天地经纬,如今条分缕析,清晰可辨。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在那九重天外、无尽虚无之底,那条奔腾咆哮、贯穿诸界的雷道长河。
长河之上,四座巍峨果位悬立九霄。
【玄雷】摇摇欲坠,暮气沉沉;【元雷】空悬万载,神威隐匿;【狂雷】狂暴无序,杀伐冲天。
而那统御诸天雷殛、司掌枢纽神罚的【神霄】道位,此刻正如一座无主的神山,散发着无上浩瀚威严,静待执剑者的登临!
“快了……”
石坚目光冷冽如刀,按捺住神庭之中翻滚的战意。
他身形在长空,拉出一道横贯千万里的虚空裂痕,朝着兽界极西的万骨岭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