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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仞天穹之上,冷风如刀。
玄雷祖庭最深处,有一座通体由九天劫玉开凿而出的古老道台;道台悬浮于虚空断层之间,周遭皆是混沌无序的虚空乱流。
虚空之中,唯有亿万条青紫色的法则电弧,宛若倒悬的星河古瀑,自九天罡煞深处垂落而下,环绕道台轰鸣不绝。
这里是玄雷兽皇的悟道之地,亦是整个兽界东土的雷枢重地。
此时,道台边缘。
一张青石几案两侧,正坐着两道苍茫古拙的法躯。
左侧的老者,一身白蓝玄袍裹身缠雷,断角干枯的玄雷兽皇;他低垂着眼帘,皮肉紧缩在嶙峋的头骨之上,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到无法化解的黄昏死气。
而在他的对面,则横坐着一名身披玄青羽氅的峻拔老者。
那老者鹰鼻隼目,双眉如两柄斜插苍穹的青金古剑,哪怕未曾运转分毫法力,周身虚空亦在时刻撕裂重组,泛起千万道将天地万物切割成齑粉的虚无飓风。
兽界六大皇族之一,执掌【天风】果位的至尊,玄雕皇族的风祖,天风道尊!
在二人中间的石几之上,悬浮着一面三尺见方的琉璃黑镜。
黑镜之中,黑气翻涌,血雨飘摇。
极夜圣渊崩塌、夜兽皇形神俱灭、那头狂暴的神霄巨熊,持枪而立硬抗极境残威。
以及玄雷皇族,三名化神狼狈逃遁的景象,皆巨细靡遗地在镜面上流转映现。
“有意思的小家伙。”
天风道尊端起案上,一盏泛着寒霜的青玉茶盏,指尖微动,杯中浮沉的万年风髓随之荡开一圈圈玄奥道纹。
他目光自镜面上,那头踏碎虚空的白袍巨熊身上收回,唇角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恶骨这老獠,当真挑了一颗好苗子。”
“不足两千岁,以神霄正统合蛮骨之躯,连那防御道器,都未曾催动到极致,单凭一身横练死煞与三基雷元,便能生生抗下五基极境的濒死一击。”
“此子若是修成五基,九界之内的同辈争锋,哪怕前些年,灵族那头衔玉而生的小白鹿,也比不上这异种雷熊啊。”
玄雷老兽皇闻言,浑浊的眼皮微微颤了颤。
他干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宛如万载古棺开合摩擦:“若无这等能搏杀极境的凶悍底蕴,老夫又岂会凭空许他一截祖木残骸,引他入局为质?”
“巨熊一族,向来以皮糙肉厚闻名于世。”
“昔年恶骨在界壁与灵族血战,被三位道尊合力,连环轰穿了七重道身血躯,肉身尽碎,却依旧能搏杀灵族众尊。”
“这头小熊,骨子里流淌着同恶骨一般蛮骨凶蛮,由他去直撄其锋,最为妥帖不过。”
天风道尊将茶盏放下,眸光落向那被雷烬死死捂在怀中、正不断逸散黑芒的果位载体上。
他的目光在结晶上停留良久,眼神逐渐转冷,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叹息:
“石坚虽凶,终究只是你借来的一柄钝刀。”
“老雷,事到如今,你真打算带着玄雷一脉,走上这条不归路?”
道台周遭呼啸的雷瀑,在这一瞬骤然安静下来。
天地间唯有虚空罡风,与劫雷暗涌的摩擦轻响。
玄雷兽皇抬起头,凹陷的眼眶中,两点幽幽青火明灭不定,并未开口反驳。
天风道尊不禁冷笑一声,身形微微前倾,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刺老友面门:
“玄雷主生灭律动,刚猛炽烈,乃九天纯阳之极;而这无光一道,则是万物归墟、暗死沉沦之法。”
“阴阳背道,水火不容。”
“你玄雷一族数十万载血脉,代代生而携雷,如今你寿元枯竭,后继无人,不想着在我界雷修中物色衣钵传人。”
“反而妄图以偷天换日之术,逆转本族天骄血脉,去强行吞纳这枚残破的暗道载体。”
“你可知晓,此举一旦功成,你玄雷一族,便再也不是如今的玄雷一族了。”
说到此处,天风道尊袖袍猛然一挥。
黑镜中的景象陡然拉高,显现出无光死界外围,那层浩瀚无光,又无实体的界壁。
“即便你耗尽全族底蕴,真在坐化之前堆出了一尊【无光】道尊,那又如何?”
天风道尊的声音拔高了数分,字字诛心,在大道雷音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森然:
“你当真以为,这天地间的果位,是那么好坐的么?!”
“本座执掌【天风】道果,这数万载,战力放眼整个兽界诸皇,亦能稳坐前三之列;可本座这万年岁月,何曾踏出过兽界疆域半步?!”
“非是不愿,乃是不能!”
天风道尊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语气中泛起万载无法消磨的憋屈与暴戾:
“天界之内,那宇天一族底蕴何其深厚!”
“那头老不死的天帝,早在三个纪元之前便证得道胎之尊,一人独掌寒风、清风、岚风三大果位!”
“若非我兽界,有峰岳帝君这位道胎至强坐镇庇护;本座只要敢踏出兽界半步,那天帝老儿的一具道胎法相,便能瞬间降临,将本座当场格杀。”
“生生剥了本座的道果,去圆满他的万风大统!”
“灵界那尊,苟延残喘的戊土道尊,何尝不是这般下场?”
“终日龟缩在万灵祖树之下,半步不敢越雷池,他只要现身界外,帝君的翻山印便会瞬息将他碾碎!”
天风道尊收回目光,凝视着面容枯槁的玄雷老兽皇,冷声道:“这无光果位,看似无主,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九界之中,暗道虽未曾诞生道胎巨擘。”
“但冥界的冥河帝族,早已将死道修至极境,如今正大举布局吞黯、虚渺两大果位,欲要行死、暗、魂合流之霸业!”
“冥河帝君的手段,你我皆心知肚明。”
“如今我兽界与冥界结盟,尚能维持表面平稳,共分九界气运红利;可若你玄雷一族,突然冒出一尊修暗道的无光道尊。”
“将手伸进暗道版图,你猜,冥河帝君会作何感想?!”
“他会视我兽界,为背信弃义之徒!”
“这苦心孤诣维系了的两界同盟之约,顷刻间便会化作齑粉,好不容易形成的大好局面,也可能付之东流!”
“届时,你那新晋的无光道尊,只怕刚一出世,便要被冥界诸尊联手轰碎灭杀在兽界之中。”
话语如雷,重重砸在玄雷兽皇的心口之上。
道台周围的虚空,在这股沉重的因果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颤音。
然而,面对老友的诛心之问,玄雷兽皇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伸出,那枯瘦如柴的手臂,指尖掠过黑镜表面,将那枚悬浮在镜面正中央的无光果位虚影,轻轻揽入掌心。
“天风。”
玄雷老兽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艰涩,带着一股行将就木者特有的从容与孤注一掷:
“你所言诸般利害,老夫何尝不知?”
“玄雷移位,族群势弱;转修暗道,强敌环伺。”
“可若不争这一线生机,老夫两千年后骨殖化作飞灰,我玄雷一族数亿纯血族裔,又该何去何从?”
老兽皇猛然抬起眼皮,眼眶中的幽青火苗骤然大放光明,一股苍凉而宏大的道尊威压轰然荡开,将万里雷瀑激荡得逆流而上!
“雷道正统,神霄有道界传承,元雷被天界封锁,狂雷传承更是散落莽荒诸族。”
“我玄雷一脉年轻后生之中,资质最高者不过雷烬,修行至今五千载,尚且在化神三基苦苦挣扎,连圆满的门槛都未能摸到!”
“两千年内,他修不成六基圆满,甚至五基都难以触碰。”
“一旦老夫身死道消,悬空的【玄雷】果位必引来九界各路恶犬疯抢;届时,失去道尊庇护的玄雷皇族,会沦落成什么下场?!”
“那些依附于我族的亿万生灵,会被撕咬吞噬殆尽!我族数十万载积攒的雷渊灵地,会被各大强族分食一空!”
“哪怕有峰岳帝族庇护,外界难以染指;你真以为虎煞、巨熊、奎狼、巨猿不眼馋吗?”
老兽皇只能无奈叹气,字字泣血道:
“老夫宁可让子孙后代,背弃祖训,化作暗道凶兽存活于世,也绝不愿眼睁睁看着我玄雷道统,沦为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
“只要道果在手,只要族中尚有一尊道尊坐镇,我玄雷一族便依旧是兽界皇族!”
“只要人在,香火不灭,道统不绝,未来纵然被困守兽界数十万年,亦有翻盘之日。”
……